许宗钰第一次见到宋瑾言,是在一个春天。
那年他二十四岁,许家根基已稳,他走在外面,已经没人敢用那种“太年轻”的眼神看他。但他还是记得那些眼神。一个都不会忘。
那天去城南是谈一桩生意,谈完出来天还早。他突然感觉有些累,不想回公司,就让司机随便开。车开到一条巷子口,他看见路边有一棵开花的树。粉白色的花,挤满了枝头。他下了车,站在树下。风吹过来,花瓣往下掉,落在他肩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你也喜欢这棵树吗?”
他转过头。一个女孩站在巷子口,手里捧着一本书。浅色的裙子,头发披在肩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她笑着,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刻。不是想起那棵树。不是想起那些花瓣。是想起那个笑。那个笑是对着他的。只对着他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这辈子,就只得到过那一个笑。
女孩来自宋家,家境不错,人美,有才华。一切都是刚刚好。
后来他娶了她。
婚礼那天,她挽着他的手,笑着。他看着那双眼睛,想,他要让她永远这样看着他。只看着他。不看别人。不看父母。不看事业。只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想的“只看他”,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结婚之后,他发现她不只是他的妻子。她还是宋家的女儿。宋家在商场上也有头有脸,她父亲经常找她商量事情。她母亲隔三差五就要见她。她自己的事业也做得风生水起,每天在外面跑,开会,谈生意,见人。
那些人。那些人都在看她。都在和她说话。都在占用她的时间。
他回家的时候,她有时候不在。有时候在,但很累。有时候笑着跟他说话,但他知道,那笑和婚礼上不一样。那笑是分出去的,留给他的只剩那么最后一点。那个笑分给了太多人,就像一杯稀释过太多次的甜水,失去了最初的味道,喝再多也尝不出那股甜味。
他开始觉得不舒服。
他说,你少去见你父母。她问为什么。他说,你已经嫁给我了。她笑了,说,他们是我爸妈啊。他看着她那个笑,没说话。
他说,你那个公司,别做了。她问为什么。他说,我养得起你。她愣了愣,说,我喜欢做这些。他看着她那个表情,没说话。
他说,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她问为什么。他说,我想多看看你。她笑了,那个笑和婚礼上有点像。她说好。
但她还是会去。还是会见。还是会笑。对别人笑。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出门。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想,她什么时候能只看着我。什么时候能只为我笑。
他想不出办法。
后来他想到了。
如果她父母不在了,她就不用去看他们了。如果她公司没了,她就不用去忙那些了。如果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就只能待在他身边了。
他会安慰她。会陪着她。会对她好。她会感动的。会明白谁才是真的对她好。会只看着他。
他开始动手。
宋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一开始是小问题,后来是大问题。她父亲四处求人,求不到。她母亲急得病倒了。她自己也慌了,到处想办法。他陪在她身边,安慰她,说没事的,有我在。
她靠在他肩上哭。她说,还好有你。
他抱着她,说,我会一直在。
他心里想的是,这样就对了。你只需要我就够了。
后来她父母死了。不是病死的,是意外。一场大火。什么都没留下。
她哭得晕过去好几次。他陪着她,守着她,抱着她。他说,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她想,是啊,还有他。
她不知道那场火是他放的。
她不知道那些生意是他毁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靠着他,说,还好有你。
那段日子,她眼里只有他。没有父母,没有事业,没有别人。只有他。
他抱着她,想,这样就对了。这才是他要的。
后来她怀孕了。
他很高兴。他想,有了孩子,她就更不会走了。他们会是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她也很高兴。她摸着肚子,笑着说,我们的孩子。
他看着那个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他没想到,她会发现。
她是在整理他书房的时候发现的。那些文件。那些记录。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站在书桌前,一张一张看。看了很久。
他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他没见过。
她说,是你。
他说,什么是我。
她说,我爸妈。我的公司。都是你。
他没说话。
她说,你说话。
他还是没说话。
她说,你为什么。
他看着她。想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让你只看着我。
她愣住了。
他说,你以前总是看别人。看你父母,看你那些生意,看你那些朋友。你对他们笑,对他们好。我看着难受。我想让你只对我一个人笑。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说,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你疯了。
他说,我没疯。我只是爱你。
她说,这叫爱?
他说,是。我爱你。我只想让你属于我一个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他没见过。不是婚礼上的那个笑。不是后来那些笑。是冷的。像冰。
她说,你真可怕。
然后她转身,要走。
他拉住她。他说,你别走。
她甩开他的手。她说,我要走。我要告诉所有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她走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会告诉所有人。那些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会身败名裂。他会失去一切。
他不能让她走。
他说,你不能走。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追上去,拉住她。
她回头,那个眼神,冷的,什么都没有。
她说,你放开我。
他说,你不能走。
她说,你凭什么。
他说,因为我爱你。
她又笑了。那个笑,比刚才还冷。
她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然后她推开他。她要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没走成。
他把关起来了。
三楼尽头那个房间。他让人收拾得舒服一点。床要软,被子要暖,书要多。窗台上放一盆花,是她养的那盆。
他站在门口,说,你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她坐在床边,没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想,等她冷静下来,她会明白的。他会对她好。她会慢慢想通的。她毕竟爱过他。她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
等孩子出生,她就会好的。
他每天去看她。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不说话。只是坐着,或者躺着,或者看窗外。
他有时候想进去。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看很久。
后来孩子出生了。她生的时候,他站在外面。听着她的喊声,一下一下。他想进去。但医生不让。他只能站在外面。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很小。皱巴巴的。像个猴子。
医生说,是个男孩。
他点点头。让人把孩子抱去给她看。
他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她抱着那个孩子。她低着头,看着那张小脸。她笑了。那个笑,和很久以前那个笑一样。弯弯的,亮亮的。
但不是对他笑的。
是对那个孩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后来他经常去看那个孩子。那孩子长得像她。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他看着那张脸,就想起她。想起她站在树下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也喜欢这棵树吗”。想起那个笑。
那个笑,他再也没有见过。
她再也没有对他笑过。
她只是坐在那个房间里。看书。看窗外。看孩子。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