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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走在春天里,走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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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望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树已经长满了叶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天下午,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然后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就是这里了。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手背上扎着针。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有鸟叫,几声,然后没了。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很干净,连一条裂缝都没有。这房间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个钟。他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声音停了,会不会有人发现。

护士每天都会来。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一次。量体温,换药,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每次都说不怎么样。护士就笑,说慢慢就好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护士也不恼,收拾好东西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听着那个声音,然后继续看窗外。

那棵树他看了很多天。从光秃秃的,到冒出一点绿,到长出几片叶子,到现在——满树的绿。他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晃啊晃的,好像永远不会停。有时候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那棵树只剩一个黑色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又看很久。然后继续睡。

有一天,医生来了。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很温和。医生坐在他床边,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好。医生问他记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说记得一点。医生问他愿不愿意聊聊。他说不愿意。医生点点头,说那就等你想聊的时候。然后医生走了。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是这样的。不催他。等着他。他想起那双眼睛,很温和,让人安心。但他想不起那是谁。

后来他可以下床了。可以在病房里走动了。可以到走廊上走动了。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每一扇都一样。他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尽头,再走回来。他数着脚步。从病房门口到走廊尽头,一百六十七步。他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个数字。但他数了。每天数。走一遍,数一遍。

后来他可以到楼下的花园里走动了。

花园不大。有几棵树,几张长椅,一条石子路。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叶子。风吹过来,叶子就沙沙响。他坐了很久。久到有人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说不用。那个人就走了。他继续坐着。

有一天,一个护士给他拿来一盒彩笔和一沓纸。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护士说是好心人。他没问。他打开那盒彩笔,抽出一张纸,开始画。

画什么?

画窗外的树。画叶子。画风吹过的样子。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画完一张,放在旁边。再画一张。

后来他开始画别的东西。

画一个飘窗。画一个男孩坐在飘窗上。画男孩面前的玻璃罐。画罐子里的海藻球。海藻球是绿色的,毛茸茸的,在罐子底部待着。他看着那张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也养过海藻球。后来被人煮成汤了。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旁边。

画一杯药。画药冒着热气。画一只手端着那杯药。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握着杯子的时候很稳。他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那是谁的手?他想不起来。

画一盘橘子。画橘子剥成一瓣一瓣,摆成小花的形状。橘络剥得干干净净,一点白色都不剩。他看着那盘橘子,忽然觉得嘴里有甜甜的味道。是橘子味。他抿了抿嘴,继续画。

画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那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窗外有月亮。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成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那堆画的上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他只是画。画那些在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有些画面很清楚,有些很模糊。清楚的那些他就画得细一点,模糊的那些他就随便画画。画完了就放在旁边。一张叠一张,越叠越高。

有一天,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这些画里的人,这些画面里的故事,都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他可以把它们画成书。

后来他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外面是一条街。街上有车,有人,有树。阳光落在那些东西上,把它们照得很亮。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有人问他是不是需要帮助。他说不用。然后他往前走。

他又回到了许宅,他不知道该怎么离开,但他想试试,试过就够了。

许宗钰一开始并不同意,但或许是许望安的话他认同,又或许是他大发慈悲愿意放他一马,许望安终于得以离开。

他什么都没拿走,这个家从来都不是他的家,东西自然也不属于他。当然就算他想拿走,繁渠也不会让他拿走一丝一毫。

离开许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是往前走。走过那条街,走过一个路口,再走过一个路口。走到脚酸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休息好了,继续走。

后来他在城市边缘租了一间小公寓。房子不大,但窗户很大。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树,和医院窗外那棵很像。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

他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蝴蝶兰。紫色的。很小,还没开花,只是有一点点嫩芽,但他相信总有一天它能长大的,就像自己一样。

他买了新的彩笔。买了更好的纸。他开始画那本书。

画那个男孩。画那个飘窗。画那个玻璃罐。画那些温热的药,那些剥好的橘子。画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

画着画着,他发现自己画的是两只章鱼。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触手缠在一起。小章鱼有七条触手,大章鱼有八条。八条触手里有七条缠着小章鱼,剩一条绕在它们外面,像是抱着什么。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他想,为什么是七条和八条?他不知道。但他就是画出来了。

他把那张画放在旁边,继续画下一张。

画那些男孩长大的样子。画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画他一个人吃饭。画他一个人在走廊上走,数着脚步。画他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站了很久。画他打开那扇门,走进去,看见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他长得很像。那个女人笑着。他看着那张画,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他妈妈。他妈妈叫宋瑾言。他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

他继续画。画那本书里的故事。画那个男孩慢慢长大,慢慢学会一个人。画他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画他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画那个人最后来了。又走了。画他后来明白了,那个人是他自己画的。

画出来的东西有梦也有现实,梦里的东西他记不太清楚了,但还是有一些印象深刻的片段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里。他无法忘记也不想忘记。

那盆花,那些橘子,那片海,那个巷子,那个跟他说“你很勇敢。”的中年男人,还有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年轻男人。

梦里很美好,有人保护他,有人帮助他,有人愿意带他离开这里。

但就像那个中年男人说的,他们都在乎他,也希望他好,所以他要走出来,要站起来。即使只有一个人,即使没那么大的力量,即使最后的结局不尽人意,他也要向前走,向春天里走,向阳光下走。

他画得很慢。一天画一张,有时候两天画一张。画得顺的时候,他能画一整天,画到天黑,画到手指发酸。画得不顺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看着那盆花,看着窗外那棵树。那棵树也在发芽。和医院那棵一样。他看着那些嫩芽一天天变大,变成叶子,变成一片绿荫。他看着叶子变黄,变干,往下掉。掉光了,又长出新的。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个四季。

画完的那天,是个秋天。

窗外的树叶黄了,开始往下掉。他把最后一页画完,放下笔,看着窗外那些落叶。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些画一页一页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纸袋有点大,装进去还空着一截。他看着那个纸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书桌上。

后来有人帮他出版了那本书。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有一个编辑找到他,说在网上看到他的画,很喜欢,想帮他出版。他说哦。编辑说要见面聊聊。他说好。他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编辑是个年轻女人,说话很快,眼睛很亮。她说你的画很有灵性。他说是吗。她说是。他说哦。她说我们可以签合同。他说好。签合同那天,他拿着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编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他签了。

书出来的时候,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封面是他画的那两只章鱼。小章鱼从罐子里探出触手,大章鱼在旁边抱着它。罐子是土黄色的,章鱼是棕色的。背景是淡蓝色的,像是月光,又像是海水。

他看着那个封面,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浅色的衣服,眼睛很亮。那个人说“我在等你”。那个人说“你叫我,我就来”。那个人说“我一直在”。

他想起那张脸。

那张脸他画了很多次。在那些画里。在那本书里。在那只大章鱼的眼睛里。

但他知道,那个人是他画的。是他创造的。是他太孤独了,所以创造出来的。

他看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放在那盆蝴蝶兰旁边。

签售会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书店不大,在一个巷子深处。他坐地铁去的。出了地铁站,走了很久,才找到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各种小店。有卖咖啡的,有卖花的,有卖旧书的。他走过那些店,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继续走。

书店门口已经排了队。人不多,但也不少。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老人。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他的书,正在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书架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些书上,落在一张长桌子上。那张桌子就是给他准备的。桌上放着一摞他的书,一瓶水,一个空的笔筒。

他在那张桌子后面坐下。

签售会开始了。

他低着头,一本一本地签。有人把书翻开,递过来,他就签上自己的名字。有人会多说几句话,说喜欢他的画,问他怎么想到画这个故事的。他抬起头,看那人一眼,说就是想到了。那人点点头,接过书,走了。有人什么都不说,把书递过来,他签完,递回去,那人接过去,也走了。

签着签着,他签了大概几十本。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队伍还在。他低下头,继续签。

签着签着,他忽然觉得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没动。

他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中年。头发有点白。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个人的眼睛——很温和。让人安心的那种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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