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窗，灯花微爆。

桌上残卷横陈，墨迹深浅错落，如一张尘封多年的暗网，只待一线牵动，便层层翻卷。

张茂指尖轻点漕运旧档，声息压得极低：“漕船失事，上下缄口，文书毁得这般干净…… 必是河银漕粮，一并入了私囊。”

陆知予将数案按年排列，眉目间愈见沉凝：“二十三年凶案、二十五年溺亡、二十四年漕运沉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结案之潦草、痕迹之抹除，却如出一辙。”

他抬眸，目光微沉，未尽之语已在三人心中明了。

沈清辞望着那截齐整的撕痕，忽然想起刑房旧档的排布次序，轻声道：“卷宗次序被人动过，非寻常吏员敢为。万历年间，能在刑房一手遮天，又与漕运河工牵涉颇深者……”

她语声渐淡，余下之意，不必多言。

能安插眼线、篡改文卷、纵横衙署之人，必是当年手握实权的旧僚，至今仍盘根错节，笼罩府城。

张茂心头一凛，不再多言，只指节微微收紧。

他们原以为只是昭雪几桩沉冤，未想一触，便牵动一整座隐秘的旧朝势力。

“明日仍入刑房？” 他低声问。

语气里已无浮躁，只剩一丝隐忧 —— 怕真相未明，身先入局。

“必去。” 沈清辞语气笃定，“李推官昨日暗示，今日默许我们翻阅库房，他心中分明有数，只是不便明助。”

陆知予颔首：“他在等。等我们握有铁证，他方能顺势而动。我们越稳，他越能护；我们越乱，他越难支。”

略一沉吟，分派已定：

“我明日照常入房，故作散漫，以懈其心。清辞寻机核对旧档编号，记清被毁抽换之卷。茂儿不必入衙，于外盯梢，看何人与库房老吏暗通声息。”

张茂沉重点头：“我省得，必不露形迹。”

议定之后，各自安歇。

这一夜风动檐角，总似有人影徘徊；更鼓声一声声敲来，人人心下难安，皆无深眠。

次日天未破晓，陆知予先行入衙。

他翻卷散漫，偶与旁吏闲谈，一副敷衍差事之态。昨日那老书吏果然探头观望，见其如此，眼底轻蔑微闪，悄然退去。

饵已下，静待鱼动。

沈清辞借送册之便入刑房，趁李推官批复公文之际，缓步至旧档架前。指尖轻拂书脊，心一点点沉下 ——

万历二十一至二十五年间，涉河工、漕运、田产、刑狱之卷，被毁、被换、被重订者，竟有十九卷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