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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隔窗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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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过后的世界,往往比风暴中心更加令人窒息。

从学校回到家后,林家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墙上那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绝对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电视机没有开,阳台的推拉门关得死死的。

林母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眼眶红肿,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了一场。

“我不同意。”

林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音,打破了沉默。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抽烟的丈夫,眼底满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护犊之情。

“晓阳是受害者!他今天在全校面前被那个小流氓害得还不够惨吗?他经历了多大的心理创伤啊!现在警察抓到人了,就该按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凭什么还要让晓阳去派出所见他?这简直就是……就是在孩子的伤口上撒盐!”

林母越说越激动,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那个陈野就是个心理变态的疯子!谁知道晓阳去见他,他还会说出什么刺激人的疯话?我绝对不能让我的儿子再去承受这种二次伤害!”

林父坐在那里,夹着xiang yan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弥漫开来,遮住了他疲惫的面容。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重重地摁灭,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坐在餐桌旁、低头不语的林晓阳。

林晓阳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叉握在身前的姿势,已经有整整二十分钟了。

“晓阳。”

林父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成年男人的厚重和克制,“警察那边虽然是建议,李老师也说了绝对尊重我们的意愿。但这件事,最终去不去,你说了算。”

“老林!”林母急得站了起来。

“你让孩子自己选。”林父抬手制止了妻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晓阳,“晓阳,你长大了,有些事你得自己权衡。”

“去见他,你肯定会很难受。你要面对一个想彻底毁了你的人,要面对很多你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来的烂事。甚至,你可能会被他那些扭曲的话再次刺伤。”

林父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但是,如果不见。这件事,这个人,会不会在你的心里变成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你会不会在以后的很多个晚上,都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种像毒蛇一样的憎恨和疑问,会不会一直缠着你?”

林父把最残酷的两种可能,血淋淋地摆在了十六岁的儿子面前。

林晓阳慢慢地抬起头。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放在了冰火两重天里煎熬。那些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被当众羞辱的痛苦,以及对年少时那段荒唐情谊残存的极其复杂的叹息,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交织、撕扯。

他想起陈野发来的那条“恭喜啊,大明星”的短信,想起屏幕上那张被打着马赛克的照片。

最终,林晓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逐渐沉淀,化作了一份属于破茧少年的决绝。

“我去。”

林晓阳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异常坚定。他站起身,看着满脸担忧的母亲,轻声却极有力量地说道:

“妈,我必须去。一方面,我答应过沈墨,要勇敢往前走。另一方面,我只是……想让我自己,也让他,把该说的话,彻彻底底地说清楚。”

“我要亲手,把这个死结给剪断。”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辖区派出所的街道上。

车厢内的空气依旧仿佛凝固了一般。林父专注地开着车,下颌线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况。林母坐在后排的左侧,双手死死地把林晓阳的左手攥在掌心里。

林母的掌心冰凉且潮湿,满是冷汗,仿佛要去面对审判的不是陈野,而是她自己。

派出所门口,班主任望着一言不发的林晓阳,斟酌了片刻,开口打破了沉默:

“晓阳。”

“一会儿到了地方,无论那个陈野说什么,哪怕他说的话再难听、再刺耳。你都要记住,保护好你自己的情绪是第一位的。”

李老师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经历过无数风浪的长者智慧,“你不需要去跟他争辩对错,也不需要去向他自证清白。你只需要坐在那里,把你想说的话说了,把你心里的垃圾倒干净,这就足够了。剩下的,交给警察和法律。”

林晓阳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李老师。”

当林晓阳一行人走进接待大厅时,一股令人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扑面而来。陈野的父母,已经先一步被警方叫到了这里。

在走廊最深处的墙角,陈父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他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夹克衫此刻皱巴巴的,头发凌乱。他正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着劣质xiang yan,脚下的瓷砖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踩灭的烟头。他那张常年被生活重压而显得沧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铁青色的愤怒和一种无力回天的颓败。

陈母则瘫坐在旁边冰冷的蓝色塑料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纸巾,不住地抹着眼泪,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呜咽声。

当听到脚步声,看到林晓阳和他的父母在警察的带领下走进来时,陈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家一家人。那目光中,混杂着因为儿子犯下大错而产生的巨大愧疚、在熟人面前被扒光了尊严的极度难堪,以及某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受害者的无措。

林父和陈父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两个曾经可能因为儿子经常混在一起而有过几面之缘、甚至互相抱怨过对方没管好孩子的成年男人。此刻,在警徽的冷光下,只能极其生硬、甚至带着几分尴尬地互相点了点头。

随即,双方陷入了比之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晓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母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充满歉意和重量的目光。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那种属于底层小人物家庭崩塌的悲哀,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别开脸,没有去回应那道目光,径直跟着父母走到了接待区另一侧、离陈家人稍远的位置坐下。

“林晓阳同学,还有林先生林女士是吧?”

负责这起案件的张警官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过来。张警官大约四十多岁,眼神锐利且透着一股干练的沉稳。

“情况我长话短说。”张警官拉了把椅子坐下,公事公办地切入正题,“嫌疑人陈野在被我们传唤到案后,经过突审,已经对非法入侵青岚中学校园广播系统、以及恶意传播他人隐私并造成严重社会影响的违法行为供认不讳。”

“但是,”张警官微微皱起眉头,“他目前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可以说是处于一种偏执的狂躁状态。在审讯过程中极度不配合,反复叫嚣着要求见林晓阳一面,否则拒绝交代那套黑客木马程序的具体来源。”

“我们安排这次会面,一方面是尊重办案程序中的一些合理诉求,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借此机会疏导一下嫌疑人的极端情绪,了解他犯案的更深层动机。”

张警官看向林晓阳,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晓阳,你别怕。一会儿的会面,是在专门的询问室进行。我会在场全程监控记录。中间隔着防爆桌,他绝对伤害不到你。你如果觉得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向我示意,我们立刻终止会面。”

“我明白,张警官。我不怕。”林晓阳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好,你跟我来。”

张警官带着林晓阳穿过一条长长的、有些昏暗的走廊,停在了一扇挂着“二号询问室”牌子的铁门前。

但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指了指门旁边那块单向玻璃观察窗。

“你可以先看看他现在的状态,给自己做个心理准备。”

林晓阳犹豫了一下,缓缓地凑近了那块冰冷的玻璃。

视线穿透玻璃,落入那个灯光昏暗、四壁包着软包的狭小房间里。

只看了一眼,巨大的陌生感和一种如同被重锤击中般的深沉悲哀,瞬间攫住了林晓阳的心脏!

那是陈野吗?

房间中央那把特制的审讯椅上,蜷缩着一团散发着颓丧死气的黑影。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连帽衫,曾经在林晓阳眼里,是他们这群“网吧少年”用来标榜“不羁”和“兄弟情义”的标志性战袍。可现在,那件衣服上沾满了不知道是呕吐物还是泥水的污迹,领口被扯得变了形。

他的头发油腻而板结,像是一团杂乱的枯草,死死地遮住了他一直低垂着的脸。因为之前情绪失控时的剧烈挣扎,他的手腕被约束带固定在椅子扶手上,勒出了几道极其刺眼的红痕。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破碎、仿佛已经被抽干了灵魂的极致颓丧。这与林晓阳记忆中那个在网吧里拍着键盘大骂、在街角叼着烟嚣张跋扈、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身影,形成了惨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对比。

他彻底烂掉了。

林晓阳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由于不放心而一直跟在他身侧的沈墨。

沈墨的目光,也正透过玻璃窗,静静地落在里面那个不堪入目的陈野身上。

在走廊那惨白的冷光灯下,沈墨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仿佛是由大理石雕刻而成,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悲悯。

但林晓阳却在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一闪而过。那是对同为校园暴力(无论是施暴者还是受害者)深渊中人的某种叹息,还是对人性滑落至此的厌恶?林晓阳读不懂。

但他清楚地看到,沈墨那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看到陈野被约束带勒出红痕的手腕时,几不可察地,用力蜷缩了一下。

“进去吧。”张警官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询问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压抑。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斑驳的墙壁、刺眼的顶灯,以及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林晓阳在记录员的示意下,拉开椅子,在陈野的对面坐了下来。张警官则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神如同鹰隼般盯着对面的嫌疑人。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林晓阳能清晰地看到陈野那张瘦得有些脱相的脸颊;看到他眼下那片由于长期熬夜和极度亢奋而形成的、骇人的青黑色眼袋;甚至,他能闻到从陈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混杂着劣质xiang yan的焦油味、酸臭的汗水味,以及不知在哪条阴沟里沾染的土腥味。

这股味道,曾经是他们那段荒唐岁月的底色。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人作呕。

死寂。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陈野那颗深埋着的头颅,才极其缓慢地、像个生锈的机械木偶一样,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当他的目光,终于穿过散乱的刘海,与林晓阳那双清澈的眼睛接触的瞬间。

陈野原本空洞死寂的眼底,骤然燃起了一团极其扭曲的火焰! 那火焰里,混杂着对林晓阳刻骨铭心的憎恨、对自己这副惨状的无尽痛苦,以及某种因为成功毁掉对方而产生的、病态的疯狂快意。

“呵……”

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冷笑,从陈野干裂出血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来了啊。”

陈野的身体因为神经质的抽搐而微微发抖,带动着约束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死死地盯着林晓阳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脸上的肌肉因为嫉妒而剧烈地扭曲着。

“来看我笑话的?看看我这个烂在泥里的废物,现在有多合你的意?”

陈野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恶毒,像是在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喷向对方:

“林晓阳,你现在干净了,你穿着白衬衫,你是好学生了,你他妈了不起了啊!”

“你今天站在那个台子上,被几千人鼓掌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陈野,还有我们以前在网吧里混的那些日子,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你是不是恨不得把我这团垃圾,连同你的过去,一起扔进焚化炉里烧得干干净净?!”

面对着陈野这如同疯狗般咬人的自毁式指控。

林晓阳没有退缩。他的双手猛地攥紧了面前的不锈钢桌面,指节泛白。他迎着陈野那充满恶意的目光,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极其深刻的、被背叛后的悲愤!

“我从没觉得认识你是污点!”

陈野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猛地往前一扑,如果不是约束带拦着,他几乎要越过桌子掐住林晓阳的脖子。

陈野的眼底充血,唾沫星子喷了出来,“你跟着那个戴眼镜的沈墨混的时候,你天天去那个什么破科协的时候!你不就想着把过去全洗干净吗?!”

“我们那些‘不上台面’的事,你跟我去网吧,你跟着我去蹭饭!不就是你急着要扔掉的垃圾?!”

“蹭饭”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钥匙,瞬间插进了林晓阳记忆的锁孔,狠狠地拧开了一段他最不愿意触碰的回忆。

那是林晓阳人生转变的最核心的起点。

【几年前·记忆闪回】

那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刺眼。陈野兴冲冲地跑到网吧找他,说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在市里的大酒店办婚宴,父母没空去,让他去随个份子。

“走,兄弟带你去吃顿好的,见见世面!”陈野当时拍着胸脯,一副仗义的大哥模样。

为了在那场“大场面”里显得不那么掉价,两人特意去了理发店,顶着当时自以为极其时髦、夸张到有些非主流的发型。穿着破洞牛仔裤,脖子上还挂着劣质的金属链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家富丽堂皇的酒店。

在进入婚宴大厅的最初十分钟里,林晓阳确实觉得这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态很酷。他们故意在席间大声喧哗,对着盘子里的龙虾指手画脚。

但很快,那种廉价的虚荣感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林晓阳不经意间抬起头,察觉到了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成年人投来的目光。那根本不是他们幻想中的“敬畏”或者“羡慕”。

那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是那种生怕自己家孩子沾染上病毒般的刻意疏远。

邻座几个打扮精致的阿姨,一边用纸巾捂着鼻子,一边毫不避讳地窃窃私语: “这谁家带亲戚的孩子啊?” “打扮得流里流气的,身上一股烟味。” “小混混吧,估计连个正经高中都没考上,真是没家教……”

那些刺耳的话语和像刀子一样的目光,犹如一盆夹杂着冰块的脏水,从林晓阳的头顶兜头浇下。

将他心里那个“我们很酷、我们与众不同”的幻觉,瞬间砸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火辣辣的羞耻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滑稽的小丑,被人放在聚光灯下展览。他再也忍受不了那种如芒在背的目光,随便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般地冲向了酒店的洗手间。

但他没有走到洗手间。在经过二楼走廊的一个豪华包厢时,他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压抑的咳嗽声。

鬼使神差地,林晓阳停下了脚步。他透过那扇虚掩着的包厢雕花木门缝隙,往里面看去。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家里总是板着脸、训斥他没出息的父亲。此刻,正佝偻着背,满脸通红,对着那一桌衣着光鲜的客户和甲方,极其卑微地赔着笑脸。

“林老板,这杯你可得干了啊,不然这工程的尾款……”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调侃。

“干!一定干!李总您随意,我干了!”

林晓阳亲眼看着父亲端起那杯几乎有半斤重的白酒,闭着眼睛,像喝毒药一样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呛得父亲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依然死死地强忍着,挤出满脸的谄笑,连连点头哈腰。

那一幕。像是一记重达千斤的铁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林晓阳那颗原本麻木的心脏上。

他瞬间明白了。他每天在网吧里挥霍的那些用来装酷的钱,他在陈野面前标榜的那些虚无的“自由”,全都是父亲用这种近乎屈辱的方式,一杯一杯酒、一个一个笑脸换来的!

他失魂落魄、犹如行尸走肉般地走回了喧闹的婚宴大厅。

脑海里,父亲那张强忍反胃的笑脸,与亲戚们鄙夷的目光疯狂地交织在一起。桌上的山珍海味在他嘴里味同嚼蜡。

他看着旁边还在大声嚼着肉、对周围目光不屑一顾的陈野,低下了头。 “陈野。”林晓阳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再这样了。”

宴席结束,两人走出酒店大门。冷风一吹,林晓阳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站在马路边,再次向陈野提起了席间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

陈野却满不在乎地把xiang yan吐在地上,不屑一顾地嗤笑道:“理他们干嘛?一群只知道看分数的老古董,懂个屁的个性!咱们自己活得爽就行了!”

林晓阳转过头。他看着陈野那张不知愁滋味的脸,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不是个性,陈野。”

林晓阳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道,“那是让人看不起。我们自己像个烂泥一样让人看不起就算了,连累我爸妈在外面,也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没教养!”

“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那天与陈野在路口分道扬镳后,林晓阳没有回家。他沿着原路,像疯了一样折返回了那家酒店。

二楼的那个豪华包厢已经空了。服务员正在收拾残局。林晓阳顺着走廊,走向了尽头的洗手间。

还没推开门,他就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压抑的呕吐声。

他颤抖着手,推开了洗手间的门。刺鼻的酒精味和酸腐的胆汁味扑面而来。他看到父亲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洗手台前,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池子里的污物。

林晓阳的喉咙瞬间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他哑着嗓子,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极其微弱地唤了一声:

“爸……”

林父的背影浑身一震。他慌乱地、胡乱地用冷水泼在脸上,用力地擦了擦嘴角的污渍。当他转过身面对儿子时。

林晓阳看到,父亲那张因为过度饮酒而充血、痛苦扭曲的脸庞上,在零点几秒内,极其熟练地、甚至可以说是可悲地,堆起了一个虽然疲惫到极点,却拼命想展现出轻松的笑。

“晓阳?你怎么……在这儿?跟同学来吃饭啊?”父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在那一刻。林晓阳十四年来用来伪装自己的、那些所有关于“我很酷、我不需要任何人管”的虚张声势,在这座洗手间的白光下,轰然土崩瓦解。

剩下的,只有极其尖锐的、刺痛骨髓的心疼,以及一个无比清晰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燃烧起来的决心。

他必须改变。哪怕脱掉一层皮,他也必须爬出那个泥潭。

“砰!”

林晓阳的双拳重重地砸在不锈钢桌面上,将自己从那段痛彻心扉的回忆中强行剥离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还在冷笑的陈野。眼底的悲愤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利刃。

“你以为我那是假清高?!”

林晓阳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极大的痛苦而微微颤抖,“就是那场饭局之后,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再像个吸血鬼一样活下去了!我明确地跟你说过,我想换个活法!”

“我想拉你一起走的,陈野!我试过的!”

林晓阳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些被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些笨拙却真挚的努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倾泻而出。

“我刚开始上课,听天书一样,我逼着自己用圆规扎大腿来强迫自己听讲!我连作业都是抄的,但我抄完之后会逼着自己去弄懂步骤!”

“我把我搞明白的物理题,我熬夜整理的笔记,我工工整整地再抄一份,偷偷塞进你的课桌抽屉里!”

林晓阳的眼底泛起了泪光,指着陈野的鼻子控诉: “放学的时候,我跑去你常去的那个网吧找你!我拉着你的衣服求你,我说‘陈野,别玩了,咱们去图书馆待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咱们把今天数学老师讲的那道二次函数弄懂,行不行?’”

听到这些话,陈野脸上的冷笑僵住了,眼神出现了一丝慌乱的躲闪。

“可你是怎么回我的?!”

林晓阳的声音猛地拔高,回荡在狭小的询问室里,“你当着网吧里那些混混的面,甩开我的手!你说‘图书馆那种地方闷死人’!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装模作样’!”

“你把我熬夜抄给你的笔记,当着我的面揉成一团,像扔垃圾一样扔回我的脸上!”

“我在期中考试的时候,名次往前挪了十几名。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步,我都兴冲冲地跑去告诉你。我想让你看到,说‘你看,其实学习好像也没那么难’。我拼命地想让你觉得,这条爬出去的路,也许咱们两个也能走通!”

林晓阳的眼泪终于滑落,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狠厉。

“但你呢?陈野,你给过我哪怕一次机会吗?!”

“你下次找我,还是为了让我陪你翻墙去网吧打通宵!还是为了让我帮你骗老师说你生病了要请假!”

“后来,我确实不再硬拉你了。因为我拉不动一个装睡的人。”

“但我没拉你,你在我背后,跟那些职高的混混怎么说我的?!你说我林晓阳‘假清高’!说我‘想当好人’!说我‘不要脸地去巴结那些好学生’!”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林晓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痛苦而剧烈颤抖着,他站起身,俯视着坐在审讯椅里的陈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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