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穿过礼堂后门的廊窗,在林晓阳脚边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却没能驱散他心底沉甸甸的寒意,礼堂后台的兵荒马乱,被彻底隔绝在了一扇厚重的生锈铁门之外。
“去天台吗?上面风大,但……挺安静的。听说玉兰花从上面看下去,不一样。”
沈墨找到了蹲在角落里的林晓阳。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递纸巾,只是极其自然地抛出了这个提议。
林晓阳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沈墨。
沈墨的目光很平静,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感同身受”,那只是一种清澈的、等待的笃定。仿佛无论林晓阳回答“去”或“不去”,他都会全盘接受。
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后。林晓阳几不可察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好。”
通往天台的楼梯狭窄且昏暗,常年不见阳光的墙壁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碱霜。
两人匆匆离开充斥着窃窃私语的后台走廊,顺着楼梯快步向上攀登。每一次脚步踏在水泥台阶上产生的回音,都像是在一点点敲碎刚才那场灾难带来的厚重硬壳。
“吱呀——”
推开天台那扇沉重铁门的瞬间,微凉的初冬长风扑面而来。那风带着毫无遮拦的蛮横,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在礼堂里沾染的燥热、香水味与化不开的慌乱。
天台极其空旷。地面铺着灰白色的防水沥青,角落里散落着几根废弃的避雷针管道。风确实比下面大得多,卷起水泥地上的尘埃和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几片枯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渐沉的日光中勾勒出朦胧而壮阔的轮廓。
这里远离了教室的喧嚣,隔绝了操场的嘈杂,更把刚才开学典礼上那场舆论风暴,远远地甩在了脚底下。
只有风声猎猎,狂野地吹动着两人的校服衣角和头发。
林晓阳走到生满了铁锈的栏杆边,停下脚步,双手死死地抓着栏杆边缘。
他手里还攥着那份被揉得皱巴巴的、没有念完的新生代表演讲稿。指尖还残留着站在千人舞台上被强光直射时的冰凉。脸上的苍白与慌乱虽然被冷风吹散了些许,但眼眶依旧红得吓人,眼神里盛满了无措、屈辱,以及对身边人的深重愧疚。
沈墨跟在他身后,走到距离他半米远的栏杆旁。
相比于林晓阳,此刻的沈墨显得更加拘谨、甚至有些瑟缩。
他依旧低着头,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了一片,仿佛那层红色是某种无法褪去的烫伤。他的双手极其紧张地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由于用力过猛,指尖泛起了一层缺乏血色的惨白。
刚才在千人面前、在聚光灯下强行夺过麦克风、掷地有声地护住林晓阳的那股惊世骇俗的勇气,仿佛在走下舞台的那一瞬间就被彻底抽干了。
那个患有严重社交恐惧、习惯于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腼腆少年,再次回到了这具单薄的躯壳里。他连转头看一眼林晓阳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呼吸急促且不匀,偶尔被风吹乱额前的碎发,更添了几分像是在等待审判般的局促。
两人靠在栏杆边,谁也没有先说话。
时间在风声和逐渐西斜的阳光中无声地流淌。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以一种微妙的角度交叠在一起。
林晓阳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远方暗金色的江面。他没有转头看沈墨,但全身的感官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张开,极其敏锐地捕捉着身边人最细微的动静。
他能听到沈墨比平时稍显沉重的、甚至带着一丝微喘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沈墨身体那种不自觉的、仿佛拉满的弓弦一样的紧绷感。
“刚刚的事,”
终于,沈墨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被天台上的大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警方已经介入了。有李老师和你爸妈在,算是……告一段落了。”
“嗯。”林晓阳低低地应了一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等待着下文。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沈墨……”
几秒钟后,林晓阳终于转过身,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克制的发颤。他看着沈墨那低垂的头颅,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感激和深深的愧疚:
“真的,太谢谢你了……刚才在台上,要是没有你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当时大脑完全死机了,站在那里像个被扒光了的傻子一样。我还把好好的开学典礼彻底搞砸了,把(3)班的脸也丢尽了……”
说着,林晓阳痛苦地抬起手,用力地抓了抓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张向来阳光、充满朝气的脸上,此刻满是深深的懊恼。
沈墨听到他的声音,肩膀微微一震。
他这才极其缓慢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抬起头,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直视林晓阳那眼睛。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羞涩和局促:
“没、没关系的。我就是……就是下意识的。”
“我当时在台下,看到屏幕上的画面不对劲,又看到你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所措。我脑子里一热,就没想太多……直接冲上去了。我……我其实不太会说话。”
说完,沈墨像是用尽了所有的氧气,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原本就红透的耳朵,此刻简直快要滴出血来,连呼吸都变得结巴起来。
林晓阳看着他这副害羞到极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笨拙模样,心里那股巨大的慌乱和冰冷,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涌上了一股酸涩的暖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重新扶住生锈的铁栏杆,语气里的沮丧却依旧沉重:
“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这是救命之恩。”
“我本来熬了好几个通宵,准备了那么久的演讲稿,心心念念想着能好好表现一次,证明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结果……出了这种事。”
林晓阳攥着演讲稿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的目光再次望向远处的操场,眼底满是灰败的失落:
“我现在都觉得特别丢人。我的底裤都被人当众扒下来了。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老师,怎么面对全校同学……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沈墨听到这番充满自我厌弃的话,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微微松开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高处的冷空气。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坚定的光芒。
他转过头,看向林晓阳的侧脸,小声却异常认真地安慰道:
“别……别这么想。李老师在台上说得很清楚了,这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黑客;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恶意的报复。”
“而且……晓阳,你刚才已经非常、非常勇敢了。你没有逃跑,你站在那里承受了一切。”沈墨的声音虽然还在发飘,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要是换做是我……如果我被人把那种过去扔在几千人面前,我早就慌得连站都站不住了,更别说去面对那些目光。”
说完这几句话,沈墨仿佛耗尽了刚刚积攒起来的社交能量,快速地移开视线,脸颊上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显然,他极度不习惯用这种直白的话语去安慰别人。
林晓阳看着他那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样子,眼眶突然一热。
他忍不住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苦涩的浅笑。心里的那块巨石,在沈墨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终于被撬动了一角。
“谢谢你啊,沈墨。”林晓阳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带着一丝大劫过后的虚弱,“你平时在班里看起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腼腆得要命。真没想到,关键时候你比谁都猛。刚才你冲上台,一把夺过麦克风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整个人都看傻了。”
沈墨被他夸得更加无地自容了。他用力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风声盖住: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大胆。就是……就是急了。我怕你太尴尬,怕你撑不下去,也怕场面变得更难看。其实……其实我上台握住话筒之后,也特别慌,手抖得快握不住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能语无伦次地乱说一通。”
“不管怎么说,你那番话,救了我的命。”
林晓阳转过身,极其郑重地、用力地拍了拍沈墨那单薄的肩膀。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玩笑,只有深沉的真诚:
“以后有空,我请你吃大餐。想吃什么随便挑。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我可能真的会.....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晓阳的话音落下,天台上再次陷入了只有风声的短暂寂静。
在林晓阳最手足无措、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候,沈墨像一道闪电般冲了上来替他解围。
林晓阳虽然感动,但内心深处,其实一直盘旋着一个巨大的疑惑。
他了解沈墨,平时比较腼腆的沈墨,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愿意冒着让自己也社会性死亡的风险,去对抗台下那两千多道充满恶意的目光?
仅仅只是因为“同学情谊”吗?林晓阳觉得不够。那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更深沉的动力。
就在林晓阳以为沈墨不会再说什么,准备提议先下楼去看看林婉和陈清风的摊位时。
沈墨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没有了那种局促和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冰冷的深潭底部、极其艰难地浮出水面的滞重感。
“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读于市里一所非常有名的重点小学。”
沈墨的双手死死地扣在生锈的栏杆上,目光没有看林晓阳,而是穿透了远方那一层层灰色的城市建筑,投向了一个极其遥远、极其黑暗的时空。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实验报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因为我长得瘦小,可能因为我不爱说话。班上有几个男生,开始以捉弄我为乐。”
林晓阳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直觉告诉他,一扇被锁死了十几年的、锈迹斑斑的地狱之门,正在他的面前缓缓开启。他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就会打断这来之不易的剖白。
“起初,只是给我起各种难听的外号。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的作业本藏在垃圾桶的夹层里,或者把我的铅笔盒从三楼的窗户扔下去。”
沈墨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渣:
“后来,他们发现我不敢反抗。于是,开始在体育课上,故意用实心球狠狠地砸我的后脑勺;在我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们在下面发出各种令人作呕的怪声和哄笑。我告诉过老师,老师也当众批评过他们几次。”
“但这没用。大人的批评,反而成了激怒他们的催化剂,让他们觉得我在‘告密’,让他们变本加厉。”
“慢慢的,”沈墨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勾起一抹惨烈的自嘲,“我就成了全班乃至全年级公认的、被众人欺负的‘沙袋’。谁路过我的座位,都可以顺手来打我一下,踹我一脚。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叫沈墨的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那时候……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发抖。我就特别、特别希望,我能一夜之间长大,长得比他们都高壮。或者,能有哪怕一个人,像超级英雄一样替我挺身而出,替我解一次围,或者……能带我逃离那个该死的地方。”
沈墨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
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林晓阳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被一群高大的阴影死死地围在墙角,无助地抱着头。
“他们从最开始的言语欺负,慢慢演变成了毫无底线的身体霸凌。他们不再满足于只是打我几拳。”
沈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晓阳已经能听到那平静冰面之下,细微的、令人心脏剧烈收缩的颤音。
“我记得……有一次去参加学校的夏令营。”
“其中一个带头的男生,他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一只活着的、巨大的蟑螂。他趁我不注意,把那只蟑螂硬生生地塞进了我的牙膏管里。”
“第二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刷到了满嘴的碎壳和绿色的汁液。”沈墨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砺着,“我直接趴在水池边吐得连酸水都出来了。后来,我才从其他同学云淡风轻的议论里得知,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所谓的‘恶作剧’。”
“再后来,类似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突破底线。比如我上厕所的时候,他们会一窝蜂地冲进来,把刚用过的、装满脏纸的垃圾桶,从隔间的上面直接扣在我的头顶上……”
风,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寒冷。
林晓阳感到自己的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狂涌。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无法想象,眼前的沈墨,曾经竟然是那样一个无助的、被活生生地困在绝对黑暗和寂静牢笼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