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定的头微微垂着。汗水顺着他深邃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台上。摄政王府地下密室内的血腥味被极寒冰晶的寒气压制了下去。
从发根开始,他左侧的半头黑发迅速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枯槁的惨白。几根断裂的白发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端起玉碗,将里面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药丸捏在指间。
密室的黑暗角落里,空气发生了极其轻微的扭曲。一名全身裹在黑袍中的夜枭卫单膝跪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加急,送往北燕。”萧无定的声音沙哑,他手腕一扬,药丸准确地落在夜枭卫的掌心。“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逃出大渊的罗网。”
黑影接住药丸,身体向后退了一步,瞬间融入了石壁的阴影中。
六月上旬。北燕王庭。
狂风卷起地上的沙石,狠狠砸在帝帐厚重的毛毡上。帐内没有任何取暖的设备。拓跋伽罗趴在一张巨大的白虎皮上。她身上穿着厚重的连环铠甲,金属叶片随着她身体的抽搐,在皮毛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极寒火毒全面发作。
剧烈的疼痛让她失去了站立的力气。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浸透了内衬,顺着铠甲的边缘滴落在地上。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呼吸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火毒腥甜味。
就在这时,一颗暗红色的药丸从半空中落下,砸在她面前的地毯上。
拓跋伽罗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周围没有任何人的气息,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压迫感,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大渊夜枭卫的存在。
她的指甲死死抠进白虎皮的毛发里,指节发白。这半粒掺杂了大渊摄政王精血的解药,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筹码。屈辱感让她几乎咬碎了后槽牙。她伸出颤抖的手,将药丸抓起,动作生硬地塞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药丸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一股阴寒的气息瞬间在体内爆开,与那股烧灼骨髓的火毒狠狠撞击在一起。拓跋伽罗的身体猛地弓起,后背撞翻了旁边的兵器架。两把沉重的长戟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药力化开,压制住了暴走的火毒。拓跋伽罗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她的眼底充斥着血丝,声音冷硬:“传令,陈兵大渊。”
大渊境内,通往北邙关的南方官道上。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泥泞的车辙印里缓慢移动。车轮碾压着路面的碎石,发出吱呀的响声。越往北走,气温越低。
贺兰铁缩在车厢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三床厚厚的棉被。他的牙齿上下打架,发出连续不断的“咯咯”声。头顶上的统帅头盔歪到了一边。
“停……”他从棉被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车厢内壁,“叫文书进来。”
马车停下。一名文书掀开厚重的帘子,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磨墨。”贺兰铁吸了吸鼻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这是写给城南卖豆腐的王寡妇的。告诉她……我不回去了。”
文书递上毛笔。墨汁因为低温变得有些黏稠。贺兰铁试图把笔尖浸入砚台,但手腕抖得太厉害,笔杆直接敲在了砚台的边缘。几滴黑色的墨汁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在宣纸上划出几道难看的黑线。
随行的一名禁军副尉走在马车外,握着长枪的手冻得通红。他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长枪重重地顿在结冰的路面上。听着车厢里断断续续的哭嚎声,所有禁军士兵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北邙关外。狂风夹杂着雪粒,打在铠甲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北燕先锋营的营地里,呼延霜站在风雪中。她左颊上的冻伤疤痕呈现出一种暗紫色。她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布条,顺着弯刀的弧度一点点擦拭。刀刃上有一处轻微的缺口。
身后的营帐里,几名北燕士兵正在用雪水搓洗生锈的铁锅。战马被拴在木桩上,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呼延霜将刀尖向下倾斜,一滴未干的血水顺着血槽滑落,滴在脚下的积雪上。红色的血在白雪上迅速晕染开,融化出一个小坑。
她盯着那一抹红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风雪,落在远处大渊关隘模糊的轮廓上。只要攻破那里,大渊的粮食和草料就能让她的战马撑过这个寒冬。
北邙关城头。燕无歇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明光铠,手掌按在城垛粗糙的砖石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连续几天,渊京没有任何回复。身后也没有一辆运粮车出现。
一名士兵靠在城垛上,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冻得梆硬的干粮。燕无歇走过去,拍了拍士兵的肩膀,铠甲叶片碰撞。
燕无歇低下头,隔着铠甲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兵书。书页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支撑。他咬紧牙关,在心底立誓要用命死守。
风雪稍微小了一些。
燕无歇眯起眼睛。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松散的车队。队伍毫无阵型。
“粮草……”燕无歇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城垛。手指死死扣住城墙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满心以为那是朝廷派来的辎重,却根本不知道,那辆在风雪中摇晃的马车里,坐着的只有满手遗书的贺兰铁,以及那道足以让所有人送命的荒唐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