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祁若愚猛地一挥宽大的衣袖。他往前逼近半步，鞋尖几乎碰到了顾寒檠的手指。“陛下此计，已臻化境！尔等肉眼凡胎，岂能窥见天机！”

他越说呼吸越急促，原本苍白的面容涨起了一层红晕：“北燕大军压境。若是派老将前去，敌军必定谨慎对待。陛下刻意提拔一个毫无根基的泼皮挂帅，就是要向北燕示弱。敌军主将一旦轻敌冒进，便已经落入了陛下的算计。”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象牙笏板脱手掉落，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祁若愚看都没看那笏板一眼，直接一脚踩了上去，身体微微前倾：“那断粮呢。顾相是不是想问，十万边军吃什么。”

顾寒檠的嘴唇抖动了几下。

“置之死地而后生。”祁若愚死死盯着顾寒檠的眼睛，“有粮，边军只会想着死守。断了粮，他们就知道身后再无退路。陛下这是用绝境，给北燕下了一个十死无生的连环套！”

这套严密的脑补逻辑直直地撞进顾寒檠的脑海。他张开嘴，手指抠住地砖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他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演，竟然找不出破绽。干涩的空气灌入喉咙，最终只化作一阵剧烈的干咳。

同一时间，御书房内。

沈昭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他手里拿着一柄黄铜裁纸刀，刀尖在案桌边缘的木纹上无意识地划动，木屑被一点点挑起，落在金砖上。

商挽真站在三步外。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锦缎长裙。她双手交叠藏在袖管里，视线落在沈昭手里的那把裁纸刀上。

“陛下。”商挽真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谨慎的试探，“关于北邙关的粮草……户部这边的意思是，是否还需留一条底线。比如，削减七成，留三成应急，或者转为暗中……”

沈昭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赶紧让前线溃散。留三成？有了这三成，那帮人就能多撑一个月。他可不想在这把龙椅上多提心吊胆一天。

“啪。”沈昭将裁纸刀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不耐烦：“听不懂朕的话吗。一分钱别留，全部截断。哪怕是一粒陈米，也不准出京。谁敢私自批条子，朕诛他九族。”

商挽真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低下头。一分钱别留，全部截断。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迅速拆解。前线断绝物资，意味着敌军将肆无忌惮地深入。但如果在此时，有人在外部彻底抽干敌军的补给线，那北燕的大军就会变成一支失去后勤的孤军。

跨国经济绞杀。这就是陛下隐藏在昏庸口谕下的真正密令。

“臣，遵旨。”商挽真的声音很稳，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已经紧紧捏在了一起。

夜幕降临。汇通银号地下密室。

密室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十几颗夜明珠，将中间的长条桌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混合气味。

商挽真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她的面前放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

手指落在算珠上。

密集的拨动声在密室里响起，留下连串的金色残影。五十名账房先生站在两侧，低着头，手指在各自的算盘上快速动作。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不断翻动账本的声音。一名老账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里的毛笔尖微微发抖。

“调集所有现银。”商挽真的视线在账本的数字上扫过，“开具最高等级的不记名银票。全部通过暗渠，砸进塞外黑市。附加最严苛的连坐条款，谁敢接单后反悔，九族在黑市永无立足之地。”

六月初三夜，摄政王府地下密室。

石壁上常年渗出的水珠顺着缝隙滑落。空气沉闷得让人无法顺畅呼吸。

萧无定盘腿坐在石台上。他上半身没有任何衣物遮挡，紧实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紧绷感。

一层黑红色的余烬，正从他的毛孔里一点点渗出。

沈昭连续下达的断粮和瞎指挥乱命，严重破坏了大渊表层的国运轨迹。里世界的因果法则随之产生了剧烈的波动。这股本该反噬到破坏者身上的力量，全部顺着因果阵法，转移到了萧无定的身上。

他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只是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骨泛出惨白的颜色。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吸气，他的胸腔深处都会传出摩擦气管的沉闷声响。天道业火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角落里的烛火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光晕缩成黄豆大小。石台表面出现了细微的龟裂纹路。但他的皮肤表面却没有一点烧伤的痕迹，痛楚全部作用于灵魂。

北燕女帝是一颗绝不能失控的暗棋。

萧无定松开右手，将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接刺向自己的左胸。

指尖穿透皮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没有血液喷溅，只有一种残忍的精准。他强行从靠近心脉的位置，逼出了一滴暗金色的心头精血。

精血离体的瞬间，萧无定的脸色褪去了最后的一丝生气。他的下颌角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合极大，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将那滴血甩入旁边一个装有极寒冰晶的玉碗中。鲜红的血液接触到冰蓝色的晶体，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白雾，发出细微的“嘶啦”声。这颗用来维系双簧棋局的解药引子，正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命。

那一滴心头精血带走了大量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