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元贞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秀玉身上。她不再出门,不再见客,连安安来信催她们去扬州住几天她都推了。她每天给秀玉煎药、做饭、擦身、梳头。夜里秀玉咳嗽,她就起来给她倒水,拍背,等她咳完了再躺下。有时候咳得厉害了,秀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元贞就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从黑夜坐到天明。
秀玉的气越来越短了,从前她能在廊下坐大半个时辰,如今坐一会儿就要躺下。从前她还能吹几首曲子,如今吹几个音就要停下来喘半天。她把箫放在枕边,每天摸一摸,从箫头摸到箫尾,一个音孔一个音孔地摸过去。元贞知道她想吹,可她不敢让她吹。她怕秀玉一吹,那口气就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有一天傍晚,秀玉忽然说:“元贞,我想吹一曲。”
元贞看着她。秀玉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从来没有病过。
“就一曲。”秀玉说,“《梅花三弄》,只吹第一弄。”
元贞沉默了很久,她把箫从枕边拿起来,递到秀玉手里。秀玉握着箫,举到唇边。她吸了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那音很轻,很薄,像一片纸从高处飘下来,飘飘悠悠的,可它没有断。它连上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秀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指在音孔上慢慢移动,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可她还在吹。她吹得很慢,很慢,慢到元贞觉得时间都停了。
第一弄吹完了,秀玉放下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涟漪,可那笑里有光了。
“好听吗?”她问。
“好听。”元贞说,“你吹的都好听。”
秀玉笑了笑,把箫递还给她。“收好,等我好一点,再吹第二弄。”
元贞接过箫,放在枕边,俯下身,在秀玉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好。我等你。”
秀玉没有好起来。可她也没有更坏。她一天一天地撑着,一天一天地熬着。春天来了,桃花开了,她靠在元贞肩上,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夏天来了,蝉叫了,她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旧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秋天来了,枣子熟了,元贞摘了几颗,洗了,喂给她吃。她咬了一口,说甜。冬天来了,雪下了,她裹着被子坐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元贞给她梳头。白发越来越多了,可元贞梳得很慢,很轻,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又一下。
梳完头,元贞把梳子放下,从身后轻轻揽住秀玉的肩。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整座院子都染成了白色。枣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低低的,可它没有断。
“秀玉。”
“嗯。”
“你会好的。”
秀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元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时间在轻轻地飘。箫还搁在枕边,安安静静的。那支箫陪她们走过了大半辈子,它见过秀玉年轻时的模样,见过她在西湖边吹箫时被风吹起的衣角,见过她在南城小院里哄安安入睡时弯着的嘴角。它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秀玉吹不了箫了,可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见元贞坐在床边,就笑一下。
她说要陪她一辈子,她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