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比平日要慵懒许多。
阳光是浅淡的金橘色,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叶,在路面上洒下斑驳细碎的光点。
没有刺耳的早读铃声,没有考场里压抑的寂静,整座城市都慢了下来。
可沈寂的心,却自醒来那一刻起,就始终悬在半空,沉甸甸地往下坠着。
自前几日考试结束,夏知屿那句仓促又沙哑的“对不起”,还有他仓皇逃进楼道的背影,就一直在沈寂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少年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不安,像一只受了惊、又拼命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小兽。
每一幕,都揪得他心口发疼。
沈寂从未怪过夏知屿,半分都没有。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夏知屿那日的失控与尖锐,从来都不是针对他。
那些刺人的话语,不过是少年长久压抑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是他在不堪与自卑的包裹下,下意识竖起的尖刺,想要护住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堪的地方。
沈寂心疼的,从来不是自己被凶了几句。
而是夏知屿独自扛着那么多沉重的心事,整夜难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在考场上备受煎熬。
甚至连面对他,都满是小心翼翼的愧疚与躲闪。
两天的别扭与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沈寂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
他想看看夏知屿,想确认他是不是好好的,想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生气,更没有怪他。
思及此,沈寂再也坐不住。
他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休闲装。
没有穿校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些许少年人的柔和。
走到玄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鞋柜上摆放的水果篮,那是前几天亲戚送来的,新鲜饱满。
沈寂弯腰拿起水果篮。
想着夏知屿近日情绪低落,胃口定然不好,带些水果过去,也算一点心意。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带上家门,脚步沉稳地走向隔壁——夏知屿的家。
两家住得极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往日里,他和夏知屿常常一同出门,一同回家,并肩走在这条小路上,偶尔说上几句话,气氛轻松又默契。
可如今,仅仅是走向对方的家门,沈寂的心底,都泛起一丝细微的紧张。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夏家的门。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是夏知屿的母亲,白华。
白华穿着一身素雅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眉眼温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到门外站着的沈寂,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了然的暖意,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是小沈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凉。”
白华的声音温和轻柔,像春日里的暖风,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沈寂微微颔首,礼貌地道了声“阿姨好”。
抬手将手中的水果篮递过去,“阿姨,一点水果,不成敬意。”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白华嗔怪地说了一句,却还是笑着接了过来,转身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沈寂走进客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屋内。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夏知屿的家。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温馨又朴素,处处都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件薄外套,看款式和尺寸,分明是夏知屿的。
茶几上,放着几本翻开的习题册,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温牛奶,显然,夏知屿方才还在这里。
只是,环顾一圈,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寂的心轻轻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沙发上安静坐下,腰背挺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端正,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白华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看着沈寂,眼中带着温和的打量,还有几分了然的心疼。
她早就知道,儿子和隔壁的沈寂走得很近。
平日里,两个少年一同上学放学,偶尔会在一起学习,她看在眼里,心里是欢喜的。
夏知屿性子内敛,心思重,平日里没什么交心的朋友。
沈寂沉稳懂事,能陪在儿子身边,她很是放心。
而昨日,她明显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
一夜辗转难眠,清晨起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一整天考试回来,更是沉默寡言,眼底满是疲惫与难过,整个人都笼罩在低气压里。
她心疼,却也知道儿子不想说,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着。
如今沈寂主动找上门,白华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定然是两个孩子之间,闹了些小别扭。
“知屿刚刚出去了。”
白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
“他说心里闷得慌,出去走一走,透透气,应该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寂轻轻“嗯”了一声。
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水温透过薄薄的玻璃传过来,却暖不透心底的牵挂。
他在想,夏知屿一个人出去,会去哪里?
是不是还在为昨天的事愧疚难过?
是不是还在独自消化那些沉重的心事?
看着沈寂略显紧绷的神色,白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温和。
“小沈,阿姨知道,你和知屿是好朋友。这两天,他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沈寂立刻抬起头,眼神认真,毫不犹豫地摇头。
“没有,阿姨,他没有添麻烦。”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不想让白华担心,却也想让她知道,自己从未在意过那些所谓的“麻烦”。
“是我没有顾及到他的情绪,是我不够周到。”
白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沉稳、懂事、心思细腻,眼底的真诚毫无掩饰,心中更是多了几分好感。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怪你,也不怪知屿。这孩子,从小就苦,心里藏了太多事,性子又倔,什么都喜欢自己扛着,不肯说,也不肯让人靠近。”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沈寂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一直知道,夏知屿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藏着让他深夜难眠、情绪崩溃的伤痛。
可他从未追问,他想着,等夏知屿愿意说的那一天,他会安安静静地听。
可如今,从夏知屿母亲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沈寂的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从小就苦。
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与煎熬,沈寂不敢去想。
白华看着沈寂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知道这个少年,是真心在意自己的儿子。
心中积攒许久的话,也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
她望着客厅窗外的阳光,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带着浓浓的心疼与无奈,缓缓开口,将夏知屿的过往,一点点讲给沈寂听。
“知屿这孩子,打小就没有感受过多少父爱。”
“他父亲……不是个负责任的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们母子俩,再也没有回来过。”
白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不想在晚辈面前失态。
“别人的小朋友,小时候都有父亲陪着,举高高,买玩具,教写字,可知屿没有。”
“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也比别的孩子敏感。”
沈寂安静地听着,指尖紧紧攥住玻璃杯,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心底的心疼,一点点蔓延开来,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夏知屿那日在考场上,为何会对着“家风”二字失控。
为何会在提及父亲相关的话题时,那般尖锐又脆弱。
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伤疤,是他整个童年,都无法弥补的空缺。
“小时候,他也会问我,爸爸去哪里了,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他没有。”
白华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愈发轻柔。
“我每次都只能哄他,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很快就回来。可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知屿很聪明,也很敏感,慢慢的,他就不再问了。”
“他把所有的期盼,所有对父爱的憧憬,都藏在心底。”
“他会偷偷看着别的小朋友和父亲亲近,眼里全是羡慕,却从来不说,只是默默低下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沈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仿佛能看到小小的夏知屿,站在人群角落,攥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看着别的孩子被父亲护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