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你所有的绘本吗?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你画的东西,就是他拿命去换的东西。我买一本,就好像我也做了一点什么。”
海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蝉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那我们一起下去。”
那天晚上,林蝉没有去陆眠的房间念书。
她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海面上的月光。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像是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桥。
她拿出手机,打开语音信箱,又一次播放了那条留言。
“蝉。我有话想跟你说。等这次出海回来,有些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不是‘下次’了,这次回来我就告诉你。你等我,等我回来——”
她听了三遍。
然后她按下录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段话。
“陆眠,我是蝉。七年了,你让我等你回来。我一直在等。每年夏天都来,每年都等。今年是第七年。我找到你的画了,找到你藏的坐标了。我要下去把证据拿回来。你说过,知道了它们是怎么死的,才能知道怎么让它们活。我想试试。”
她顿了顿。
“还有,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按下停止键,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月光很亮,蝉声很轻。
第二天清晨,陆觉敲响了她的门。
“装备到了,”他说,“今天下午做一次测试潜水,确认状态。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一早下水。”
林蝉点了点头,跟着他下楼。
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后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潜水装备——气瓶、调节器、BCD、潜水电脑、干衣、氧气瓶。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搬运,看见陆觉,点了点头。
“这位是阿杰,技术潜水员,有十五年的经验。这位是老陈,潜水装备技师。”陆觉指了指那两个人,然后指了指林蝉,“她是我的朋友,一起下。”
阿杰看了林蝉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陆觉。“她什么级别?”
“AOW,大概五十潜左右。”
阿杰的眉头皱了一下。“四十米的技术潜水,AOW不够。而且她用的装备是单瓶,我们用的是双瓶加stage。她得重新学。”
“我知道。”陆觉的语气很平静,“所以今天先做测试潜水,在浅水区测试她的状态。如果不行,我自己下。”
“不行。”林蝉的声音很坚定,“我要下去。”
阿杰看了看陆觉,又看了看林蝉,最后耸了耸肩。“随你。但我说清楚——在水下,安全第一。如果我觉得你有问题,我会终止潜水。不管你是谁。”
“我知道。”林蝉说。
下午两点,他们到了海边的一个小码头。
这里是陆眠以前出海的地方。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油漆剥落,缆绳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阿杰和老陈在整理装备,林蝉坐在船尾,穿着潜水服,看着面前的海。
海面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灰色绸缎。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金光。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货轮缓缓移动,像是一个缓慢爬行的甲虫。
陆觉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紧张吗?”
“有一点。”
“很正常。”他坐在她旁边,“我第一次下四十米的时候,紧张得差点忘了开气瓶。”
“后来呢?”
“后来下去了。底下很暗,很冷,什么都看不见。我上来之后想,我哥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他是怎么做到的。”
林蝉没有说话。
陆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条腕带,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蝉。
“我找人做的,”他说,语气有些不自然,“昨天连夜赶出来的。戴上吧,当个护身符。”
林蝉接过来,看着那只蝉的刺绣,忽然笑了。
“你怎么也叫他叫的那个名字?”
陆觉愣了一下,然后别开了目光。
“习惯了。”
她把腕带系在手腕上,调整了一下松紧。
“谢谢你,陆觉。”
“别谢我。”他站起来,走到船头,背对着她,“下去之后跟紧我。不要逞强,不要做多余的事。找到东西,上来。”
“好。”
阿杰在船尾喊了一声:“装备检查完毕,准备下水!”
林蝉站起来,走到船边,看着面前的海。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呼吸管放进嘴里,翻身入水。
水很凉。即使穿着干衣,她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从皮肤一直渗透到骨头里。她浮在水面上,看着头顶的天空——蓝得刺眼,太阳像一个白色的洞,烧在天上。
陆觉在她旁边浮上来,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回了一个OK。
然后他们一起沉入水中。
水下十五米的时候,光线开始变暗。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里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鱼群从她身边游过,不紧不慢的,对她的出现毫不在意。
她跟着陆觉,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深度表上的数字在跳动——十八米、二十米、二十二米。水温在下降,从表面的二十六度降到了二十度。她能感觉到寒意从干衣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脊椎往下爬。
二十五米的时候,她看到了珊瑚。
不是那种五颜六色的珊瑚礁,而是一片灰白色的、死寂的珊瑚骨架。它们像是一片被烧毁的森林,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林蝉的心沉了下去。
她记得这个地方。七年前,这里是一片繁茂的珊瑚海,红色、橙色、紫色、绿色,像一座海底的花园。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白色的骨架,在暗流中微微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陆觉回头看了她一眼,比了一个“还好吗”的手势。
她比了一个OK,继续往下。
三十米。光线已经很暗了,能见度不到五米。她打开了手电筒,光束在水里劈开一条路,照亮了前方的珊瑚骨架。
三十五米。水温降到了十五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麻,呼吸变得沉重。深度表上的数字跳到了三十八米。
然后她看到了那棵珊瑚。
它在四十米的海底,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黑暗之中。和周围那些死去的珊瑚不同,它还活着——虽然颜色已经褪了很多,但在手电筒的光束下,还能看到淡淡的紫色和橙色。
林蝉游到它面前,停住了。
这是陆眠说的那棵珊瑚。几百年了,它一直在这里,见证了这片海域的变迁。七年前,陆眠把证据藏在它的下面,然后上去,再也没有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到珊瑚的底部,在礁石的缝隙里摸索。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防水盒。金属的,被海藻覆盖着,几乎和礁石融为一体。
她把盒子拿出来,在手电筒的光束下看着它。
盒子很小,大概巴掌大,密封得很好。表面有些锈蚀,但整体完好。七年的海水没有把它摧毁。
她把盒子放进BC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是一片黑暗。阳光照不到四十米的深度。她看不到海面,看不到天空,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在那个盒子上摸到了什么。盒子的底部,刻着一样东西。
她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一只蝉。
陆觉在她旁边浮着,比了一个“上去”的手势。
她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上升。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阿杰在船上拉她上去,老陈接住她的装备,帮她卸掉气瓶。她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陆觉比她先上船,伸出手拉她。
“拿到了?”
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盒子,递给他。
陆觉接过盒子,在阳光下翻过来。盒子的底部,果然刻着一只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攥在手心里。
“老陈,开船。回去。”
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林蝉坐在船尾,裹着一条毯子,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陆眠说过的一句话。
“你知道为什么海里那么安静,但我从来不觉得怕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是好听的。”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