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蝉是在凌晨三点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趴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面前摊着那幅画。坐标被她抄在速写本的第一页,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蝉。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太久,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陆觉的名字。
“拿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拿到了。”林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坐标。他把证据藏在珊瑚礁里,坐标藏在画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发给我。”陆觉说,“我找人查一下那个位置。”
“不用查,”林蝉翻开速写本,“我知道那是哪里。那片珊瑚海,我们去过的地方。”
“你确定?”
“确定。”她的手指按在坐标上,指腹能感觉到铅笔留下的凹痕,“那个位置有一块很大的珊瑚礁,形状像一把伞。他说过那是那片海域最老的珊瑚,可能有几百年了。”
陆觉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明天一早过去,”他说,“你把画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
“我知道。”
“林蝉。”他顿了一下,“你听到那条留言了?”
林蝉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听到了。”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说:“像溺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陆觉说了一句她没料到的话。
“我也是。”
他没有解释,挂了电话。
林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躺回沙发里。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但现在她盯着它,觉得它像一道伤疤,像是有人用刀在天花板上划了一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声音。
“你等我,等我回来——”
她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她爬起来,走到画前,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画筒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半。
该回去了。
林蝉回到海边白房子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
赵姐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海边的七月正午,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蝉鸣声震耳欲聋。
“喝点绿豆汤,”赵姐把碗递给她,“别中暑了。”
林蝉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清甜,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陆觉呢?”
“在陆先生房间里。”赵姐的表情有些微妙,“他今天一早就到了,在房间里待了一上午,没出来过。”
林蝉把画筒交给赵姐:“帮我把这个放我房间,我上去看看。”
她走上楼梯,经过走廊那面照片墙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张陆眠站在船上的照片。她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眠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陆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海洋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他没有抬头,但知道是她进来了。
“我查了那个坐标,”他说,“那片海域三年前被划为生态保护区,禁止任何形式的捕捞和潜水活动。”
“那我们怎么下去?”
“我有办法。”他合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但需要时间准备。”
林蝉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陆眠。他的样子和两天前一样,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缓,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陆觉,”她忽然开口,“他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陆觉的表情变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但林蝉捕捉到了。
“你不知道?”她追问。
陆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海,蓝得刺眼。
“那天,”他的声音很低,“他出事那天。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手术室里了。我在走廊上等了六个小时。”
他停了一下。
“医生出来的时候说,他的手腕被玻璃割伤,肌腱断裂,但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脑损伤——缺氧时间太长,大脑皮层受损严重。”
“玻璃?”林蝉的声音有些发抖,“什么玻璃?”
陆觉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像是一整夜没睡。
“减压舱的观察窗。他上浮速度太快,体内的氮气来不及排出,形成气泡堵塞血管,导致减压病。他在水里就已经失去了意识,被人救上来之后,送进了减压舱。”
他深吸一口气。
“但他在舱里醒过来了一次。就一次。他醒来之后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能是恐慌,也可能是想出来——他用手砸观察窗,把玻璃砸裂了。手腕就是那时候割伤的。”
林蝉的手捂住了嘴。
“后来呢?”
“后来他就没有再醒过来。”陆觉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道疤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仪器的滴答声、空调的嗡嗡声、窗外隐约的海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哀歌。
林蝉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陆眠的手。她的手指抚过那道疤痕,触感粗糙、凹凸不平,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是想出来,”她轻声说,“他想出来找我。”
陆觉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下午,林蝉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打开那幅画。
她把画平铺在地板上,用几本书压住四个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面上,那些珊瑚的颜色比七年前黯淡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用心——每一朵珊瑚的形态、每一条鱼的游向、每一道光的折射,她都画得极其仔细。
她跪在画前,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搜寻。
坐标她已经知道了,就在画右下角那片珊瑚丛中。但陆眠说他在画上做了“最后的标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标记。她需要找到那个标记,才能确认证据的具体位置。
她找了两个小时。
从左边找到右边,从上面找到下面,从珊瑚丛找到鱼群,从海面找到海底。她的膝盖跪得发麻,眼睛酸涩得流泪,但她没有停下来。
终于,在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找到了。
那是一只蝉。
不是贴纸,是画上去的。用极细的笔,在珊瑚的缝隙里画了一只比指甲盖还小的蝉。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珊瑚的阴影或者裂缝。但如果你知道它在哪儿,就能看出来——那是一只正在破土的蝉,翅膀半开,身体微微前倾,像要飞起来。
林蝉盯着那只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画上。
她把画收起来,跑下楼去找陆觉。
陆觉在院子里,蹲在石榴树旁边抽烟。
他看见林蝉跑出来,掐灭了烟,站起来。
“找到了?”
“找到了。”林蝉把速写本递给他,上面是她照着画上那只蝉临摹的图案,“画里有一只蝉,就在坐标旁边。他说那是‘最后的标记’。”
陆觉看着那只蝉的图案,沉默了很久。
“他这个人,”他忽然说,“从小就这样。”
“什么样?”
“闷。什么都不说。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害怕什么,都不说。但你总能在他做的事情里找到痕迹。”他指了指速写本上的蝉,“就像这个。他不说‘我把证据藏在这里了’,他画一只蝉。因为他知道你看得懂。”
林蝉低下头,手指攥着速写本的边缘。
“陆觉,”她说,“我要下去。”
“下哪儿?”
“海里。那个坐标的位置。我要去把证据找回来。”
陆觉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片海域现在是保护区,禁止潜水。而且那个位置水深超过四十米,不是休闲潜水的范围。你需要技术潜水的装备和训练,不是说下去就能下去的。”
“你有办法。”
“我有办法,不代表你应该去。”陆觉的声音沉下来,“林蝉,你要想清楚。那片海域三年前被划为保护区,不是巧合。有人不希望别人靠近那个地方。”
“你是说,方家的人还在?”
“我不确定。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那谁去?你?”
陆觉没有回答。
林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觉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是应该希望这件事永远不被翻出来吗?你爸的公司,和方家有生意往来,对不对?如果排污的事曝光,你家的生意也会受影响。”
陆觉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无奈。
“你查过?”
“不用查。赵姐说漏嘴的。”林蝉的声音很平静,“你哥出事之后,你爸让他别再查了。但他不听。所以他出事了。你爸觉得是他自己惹的祸,不值得同情。”
陆觉的手指攥紧了。
“你恨你爸吗?”林蝉问。
“有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但更多的时候,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做。”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在海里躺着,我在公司里坐着。他在用自己的命保护那片海,我在帮那个污染海的人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