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她在画画,他在旁边看书。蝉鸣很响,海风很轻,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画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她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白色T恤照得有些透,隐约能看到肩膀的轮廓。
她拿起笔,开始画他。
画他的侧脸、他的肩膀、他翻书的姿势。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在画什么?”
“没什么,”她飞快地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画海。”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继续看书。
但她知道他知道。因为他的耳根红了。
那天晚上,她在速写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画了他。画得不好看,因为他比画里好看。”
转折发生在那天下午。
他们在海边的小码头上坐着,脚悬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慢悠悠地往回开,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尾迹。
“林蝉,”陆眠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画画啊,”她说,“画绘本,画给小孩看的那种。画大海,画珊瑚,画所有好看的东西。”
“那挺好的。”
“你呢?你以后要做什么?”
陆眠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研究珊瑚。把这边的数据整理好,写成论文,发出去。然后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海。”
“听起来很浪漫。”
“不浪漫,”他摇了摇头,“很枯燥。每天泡在海水里,对着仪器和数据,写报告,改论文。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好几个月,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怎么不找个人陪你说?”
陆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那个瞬间,空气好像静止了。蝉鸣、海浪、风声,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指尖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林蝉。”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我……”
他没有说完。
因为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导师打来的,问她画稿的进度。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转过头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但陆眠已经站起来了。
“不早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没有说。
她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那个夏天过得太快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画完所有的珊瑚,还来不及学会所有的名字,还来不及听他说完那句话。
八月末,她必须回学校了。
最后一天,她在海边待了很久,画了一幅很大的画——那片珊瑚海的全景。从左边画到右边,从近处画到远处,把每一簇珊瑚、每一条鱼、每一道光影都画了进去。
陆眠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偶尔递一杯水过来,偶尔帮她递一支笔。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幅画,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个夏天真好,”她说,“我不想走。”
“那就别走。”
她笑了:“不行,我得回去上课。”
陆眠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幅画,”他说,“能送给我吗?”
“你要它干什么?”
“留个纪念。”他顿了顿,“纪念这个夏天。”
林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行,这幅画我要带回去。我画了这么久,不能给你。”
陆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了。
“那好吧,”他说,“但你以后出书的时候,要把这幅画放进去。”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击了个掌。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那天傍晚,他送她去车站。她拖着行李箱,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到了检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陆眠。”
“嗯。”
“你那天想说什么?在码头上的那天。”
陆眠看着她,目光很深。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和那天在船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下次告诉你,”他说,“等你夏天再来的时候。”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对她挥了挥手。
“夏天见!”她喊。
“夏天见!”他回。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站着的样子。
出租车在高速上疾驰,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了山,又从山变成了城市。
林蝉靠在座椅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想起那条她一直没有听的语音留言。七年了,她不敢听。因为她知道,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刻,她会崩溃。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语音信箱,找到那条七年前的留言。
发送时间:七年前某月某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背景里是海浪的声音,呼呼的,很清晰。然后是他的声音。
“蝉。”
就一个字。他叫她“蝉”。那是他给她取的外号,因为她说自己的名字里有个“蝉”字,他笑着说“难怪你的声音能让人想起夏天”。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有话想跟你说。等这次出海回来,有些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不是‘下次’了,这次回来我就告诉你。你等我,等我回来——”
录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嘈杂的声音、水声、喊叫声,最后是刺耳的杂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蝉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他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
她等了。
等了七年。
出租车驶入市区,窗外的楼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多。林蝉擦了擦眼泪,对司机说:“师傅,前面左转,第二个路口停。”
她回到家,打开门,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
墙上挂着一幅画。很大,占了整面墙。画的是海,是珊瑚,是七年前那个夏天。
她站在画前,看着那些珊瑚的形状。她以前只觉得好看,现在她看到了别的东西——坐标、数据、证据,还有一个人用尽所有力气藏进去的秘密。
她凑近看,在画的右下角,珊瑚丛中,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一只蝉。
不是画上去的,是后来贴上去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你知道它在哪儿,就一定能找到。
林蝉伸出手,轻轻揭下那个贴纸。
下面是一个坐标。
她看着那串数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陆眠,”她轻声说,“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