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事件之后，诺拉明显发现别人看自己的眼光不一样了。

一个六岁女孩能放倒三个三年级男生，这件事在伯恩利区小学的传播速度比流感还快。

课间的时候，其他班的小孩会趴在窗户上看她，像看动物园里一只不太常见的动物。

但等诺拉走出去，他们又像鸟兽一样散开，根本不敢和她接触。

除了薇奥拉。

尽管诺拉已经再三拒绝，她还是一到中午就搬着餐盘，舔着脸就坐到诺拉对面。

好在总是围着她的那群人没有跟过来，诺拉也就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你今天吃什么？”薇奥拉探头看诺拉的餐盘。

诺拉低下头看了看:“面包、牛奶、胡萝卜。”

“胡萝卜。”薇奥拉皱起鼻子，像闻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胡萝卜这么难吃的东西？”

她从自己的餐盘里挑出一根胡萝卜条，举到眼前:“你看它，橘色的，硬邦邦的，咬下去会发出那种咔嚓的声音，像在咬一根塑料。”

她把胡萝卜条扔回餐盘里，嗤之以鼻道:“我怀疑这东西根本不是食物，是惩罚。”

诺拉咬了一口自己的胡萝卜条:“还行吧。”

薇奥拉看着她，表情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她嫌弃地把胡萝卜条推到餐盘边上，开始吃土豆泥。

“诺拉，你有没有发现……”薇奥拉把土豆泥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最近朱利安总是在周围徘徊？”

诺拉抬起头来，果然看见隔了几排的朱利安。

他灰色眼睛从浅棕色头发的缝隙里看过来，视线和诺拉对上的一瞬间迅速移开，慌里慌张地假装在认真吃饭，差点把头埋进餐盘里。

薇奥拉撅了噘嘴，评价道：“他像一只猫，你越看，他越跑。”

诺拉就着牛奶咽下一口面包:“那你别看他。”

“不行，我控制不住。”薇奥拉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说话的时候面包屑从嘴角掉出来，“你看他那个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站得远远的，一被发现就缩回去。你都不好奇他在想什么吗？”

“不好奇。”

“好奇心可是人类进步的瑰宝。”薇奥拉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身来，“我要把他抓过来。”

诺拉不置可否，抓起纸盒牛奶吸了一大口，随后把空了的牛奶盒的角折起来，捏扁。

没两分钟，薇奥拉就铩羽而归，蔫了的叶子一般坐下来，下巴搁在桌面上。

“哎。”她叹气，声音闷在桌面上，“跑得真快，滑不溜秋的，难抓。”

“我一点也不惊讶。”她把纸盒收好，端起餐盘看着薇奥拉，“下次加油。”

下午三点半，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诺拉背着书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人群，没看见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今天值白班，不过她的工作经常会出现突发状况，很难准时下班，诺拉也习惯于此。

她跳下台阶，正准备和往常一样自己回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喊。

“诺拉！”

薇奥拉从人群里挤出来，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马尾辫散了一半，碎发炸成一团，像刚打完一场仗。

“今天可以一起回家吗？”她硬挤到了诺拉的旁边，开口问道。

这虽然是一句问句，但语气里听不到半分询问的感觉。

“我记得我说过，我们不顺路。”诺拉大跨步往前走着，没有看她。

“还是有一点点路顺的。”薇奥拉挤出了一个一小点的手势，“从这条路过去，到那边十字路口还是算顺路。”

诺拉抿着嘴没有说话，薇奥拉自然而然地把这种行为当做了默认。

她叽叽喳喳了五分钟，二人就走到了分别的十字路口。

“明天见！”薇奥拉挥臂告别，心情很好地背着书包离开。

诺拉静静地看了一会薇奥拉离开的背影，看着她脑袋后面的马尾随着蹦跳甩来甩去，一时情绪有些复杂。

“诺拉。”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

诺拉一愣，转身望去，看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深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是玛格丽特。

她站在路灯旁边看着诺拉，嘴角带着一点诺拉看不太懂的弧度。

“妈妈？”诺拉走过去，“你今天下班早。”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目光从诺拉身上移到薇奥拉远去的背影上，“那位是？”

“同学。”诺拉敷衍地说了一句，上前抓住了玛格丽特空出的手掌，转移话题道，“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

“今天按时下班了，我看时间还早就去买了些东西，没想到反而耽误了。”

二人手拉手往家的方向走，玛格丽特为了配合诺拉，放慢了走路速度。

今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暧昧的蓝灰色。

“你这位同学好像挺喜欢你的。”她声音柔柔地说。

诺拉没有回答。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人行道上的裂缝想出来的一小簇草，灰扑扑的绿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诺拉。”玛格丽特的声音带着一些试探，“你讨厌她吗？”

“没有。”诺拉摇了摇头。

事实上，她不但不讨厌薇奥拉，甚至还有些喜欢她。

“啊，这样啊，原来你也挺喜欢她的。”玛格丽特还是这样轻易地看穿了诺拉的小心思，“那你是害怕交朋友了吗？”

诺拉骤然停下脚步。

玛格丽特也跟着停了下来，侧过身来看着诺拉。

她脸上还是诺拉熟悉的温柔表情，垂着视线，略带疲惫的眼睛里只有理解。

“是杰森的事情，让你害怕交朋友了吗，诺拉？”

诺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像离了水的鱼，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这就是害怕。

害怕失去，害怕无力，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才选择了不再开始。

“也许我现在说一些奇怪的道理，你也听不懂，但是诺拉。”玛格丽特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会后悔吗？当初如果没有认识杰森的话，也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的！”诺拉慌忙道，“我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

她攥紧了玛格丽特的手。

“……我不后悔，我一直都很高兴认识杰森。”

这句话像是秋天枯黄的树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又有千钧重一般，陷进了灵魂深处。

＊

诺拉终于开始不再逃避展开一段新的关系。

至少在薇奥拉端着餐盘，再次旁若无人地坐到她对面的时候，她分享了自己口袋里的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