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妈妈没有，她如往常一样轻轻拍了拍叶际然的脑袋，嘴角上扬着、带着微弱的笑意。

“没有妈妈在的日子里，也要快快乐乐地长大，好吗？”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不回来了，”她牵起叶际然的手，“但是妈妈会常来看你，妈妈答应你。”

叶际然努力摇了摇头，“妈妈总是骗我。”

“这次我答应你，我们拉钩。”

叶际然乖乖翘起小拇指，开心地笑了，“拉钩！”

即使梦里的叶际然的意识一直在告诉自己，拦住她，千万要拦住她，别让她离开，但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双手垂在身侧，只是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好像是某一刻的意识终于胜出，他终于得以出声喊了妈妈一声。

她转过头，对着自己笑了笑，如同薄纱一般轻盈的笑容里，有叶际然看不懂的情绪。

叶际然的双脚依旧被牢牢地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梦的最后一刻，他突然透过镜子看见自己。

九岁的叶际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六岁的自己。

**2017年5月3日

今天是叶际然的十七岁生日。

意料之中的，叶际然又跟着爸爸出去应酬了一大圈。

每年生日都是这样，好像比起纪念自己来到世界上这一件事，更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将一群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人聚在一起，大肆推杯换盏的借口。

这完全磨灭了叶际然对于纪念日的定义。

拖着残存的意志力，他到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栽倒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还没有开，他注视着黑暗的家。

再次伸手去够水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上是谈羽的名字。

“喂？”他立刻接听。

“喂，叶际然。”

谈羽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多少有点模糊不清，就像叶际然眼前的昏暗一样，所见之处只留有物体的形状。

于是叶际然止不住笑了，“你那里很吵。”

“啊？是吗？”手机那头的人解释道，“听不清吗？”

“有点。”叶际然如实回答。

“那你下楼吧，我在你小区门口。”谈羽说。

“现在？”叶际然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现在，”谈羽笑笑，“记得穿个外套，外面风大。”

“好……你等我五分钟！！”

“不着急。”

电话挂断。叶际然迅速站起身，连吃了好几颗薄荷糖，绕着喷了好几圈香水，终于拿起外套离开家。

一路小跑出门，叶际然远远地看见路灯下的谈羽。

双手端着一个小盒子，手腕上还挎了一个小袋子。

夜色之中，他好像也看见了自己，于是出声喊道：“叶际然——”

“诶——”

他应道，“来了——”

谈羽皱皱眉，笑道：“头发怎么乱糟糟的。”

“啊？”叶际然与他对视一眼，又立刻垂下目光，“很难看吗？”

“好看好看，”谈羽连忙补充道，“是好看的。”

“哦……”

“有没有吃蛋糕？”谈羽问。

“还真没有。”

“没有？”谈羽愣了一下，“那我会不会买小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吃了一个，所以……”

叶际然看着他抱歉的神情，失笑道：“别啊，我就爱吃小蛋糕！”

谈羽被他的回答逗笑了，“好吧，那我手上正好有一个小蛋糕，你要不要吃？”

“要！”

“坐在那边的长椅上吃？”

“好！”

一份小小的、圆圆的开心果蛋糕，两个人吃正正好好。

谈羽给叶际然戴上了生日帽，认认真真地唱了生日歌、许了愿，才捧着小碟子吃了起来。

“马上居然都要高三了。”叶际然轻轻挖下一勺蛋糕放进嘴里，开心果的香甜顿时充斥着整个口腔，“好吃！”

谈羽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随后，他又问道：“你有想上的大学吗？”

叶际然撇撇嘴，安静思考了片刻，只是先反问了一句：“你呢？你有吗？”

谈羽报了两所综合类大学的名字，说是一个和自己的水平差不多、一个可以努力够一够。

对于叶际然来说好像也是一样，毕竟他们的成绩确实差不多。

“我想去珠海上大学。”

他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答案。

谈羽倒是有几分诧异，“为什么？”

“因为……”叶际然抬起头，凝望着夜空，“因为珠海是个好地方！”

谈羽微微皱眉，“因为妈妈？”

叶际然转头看向他，惊喜地笑笑，“你还记得啊？”

旁边的人犹疑地点点头，“我记得阿姨是珠海人。”

“是，”叶际然回复道，“因为妈妈，她前几天刚过世。”

谈羽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

“没事，”叶际然打断了他，“没事的。”

接着，他继续说：“反正呢，我还是有点想去珠海上大学。”

“去吧，那里很好。”

叶际然摸不清谈羽的意思，“我也有点纠结，上海有太多的朋友、故事、和其他我舍不得的东西了。”

谈羽垂下目光，嘴角抿得平直。

几秒之后，他抬起头，对叶际然笑笑，“朋友在珠海也会有，回忆也会一直在，去吧。”

“再说吧！”

关于珠海和未来，叶际然也不知道。

但是在这个夜晚，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出任何勇敢的、毫无根据的决定，好像有无形的、海浪一般的力量推着他，推着他走向未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