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陈酌再次开口:“为什么是周日?”
这是个完全没意义的问题,或者说,他想问的其实是礼堂上那句。
可此刻的他既言不由衷,又偏执地想得到对方的一个答案。
“今天,或者明天不行?”陈酌道。
梁以酲望着他,那双眼能读懂对方所有情绪,却锁在很深的目光里。
车厢内的风纵贯而过,两人发丝飞扬,耳畔充斥着机械的嗡鸣。
陈酌看见对方嘴唇轻启,似乎说了什么。半秒之后,声音才顺风而来。
“怕你难受。”
梁以酲说的很轻。
“我问过常漂发的朋友,接连上药太伤头皮,”梁以酲道,“陈酌,我怕你难受。”
陈酌沉默望着他,像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不过他在这种事上对自己的判断力从来没信心,于是直到出站都没做声。
深巷的路灯昏黄,光高高罩下来,从两人肩头淌过去。
陈酌亦步亦趋跟在梁以酲身后,瞥着地面,看见对方垂下的影。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
可惜没触到边,黑暗已经重新把对方吞没。
他们这个小区太老,成片的旧楼挤成一团,白天能分到点阳光已是幸事,见不得光才是常态。
陈酌蜷起手,没再琢磨那话。
两人踏着月光回家,一进门,梁以酲去厨房烧水,陈酌瞟见桌上高低各异的酒瓶被整齐码在角落,玄关柜多出几个叠平的购物袋……他哥今天去采购了,不止酒,现在冰箱一定也是满的。
昨天刚回,今天家里就已经填满东西,梁以酲游刃有余的将这个家打理的井井有条,好像那三年多的消失只是错觉。
陈酌没由来的烦躁,径直回了房间。
半小时后,梁以酲敲了敲房门,声音闷在外面,“明天去医院。”
陈酌在里面叩了下,作为应答。
他妈现在就是一副玻璃,虽不至于到林黛玉的地步,但也累不得。
转天,俩人一块儿去医院,常莉原本见了人还笑,直到瞟见陈酌的银发,登时就往他胳膊上抽了下。
“你搞什么东西!”常莉道,“谁叫你染的?”
梁以酲拽开人,打发陈酌去洗水果,跟常莉说:“叛逆期,明天就染回来。”
周日,窗外没了前几日的好天气,阴沉着下起雨来。
他们住在一楼,躲不掉夏天的潮热,梁以酲翻出旧报纸在地上铺了一圈,陈酌坐中间,由他哥给他弄头发。
那染剂的气味很重,即使添加香精也没那么好闻。此外,陈酌还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水,顺着对方蹭过鬓边的手腕,游进他的鼻腔。
梁以酲原来是不用香水的,以前他们身上只会出现同款洗衣液、沐浴露或花露水的味道。但这股香水也有皂感,清冽,纯净,像淋过雨的柑橘,酿出湿漉漉的苦。
视线里的珠帘晃动着,陈酌瞥着那儿,感觉到梁以酲的指腹贴着头皮,触感温热又柔软。
三个多钟头,两人都在当哑巴,就最后冲掉染剂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梁以酲提醒他记得抹护发精油。
陈酌含糊嗯了声,好像多半个音节能要他命似的。
其实他跟梁以酲之间的这种沉默并不正常,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微妙的涩意。
陈酌偶尔会想,是否从前便如此,但来不及找出答案,周一接踵而至,陈酌不出意料的再次成为全校焦点。
清晨山间雾气未散,陈酌站在主席台上,底下是全校师生。
他抻开两张纸,纸面墨迹未干——三千字检讨趁早自习和早课现写的。
这货真价实的年级第一,内容编得诚恳又官方,同学们相不相信不知道,老窝瓜应该还算满意,抹把脸感叹自己教导有方。
没多久,念完检讨下台,升旗结束,回教室的路上陈酌兜里震动两下。
梁以酲远远拍了张陈酌念检讨的照片,配文:脸真臭。
“......操。”
今早是梁以酲送他上学,陈酌以为这人早回去了,怎么还磨蹭着看这个?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第三节物理课,老王抱着资料进来,把门一关,首先就说了件大事儿——
“下下周一模,四校联考,做好准备。”
霎时,底下一片叫苦连天。
“不带这么玩儿的吧老王!”
“我服了,上学期学的什么我都忘了,裸考么。”
“这才几号!这就考试了?!”
他们高三刚开学也才一周,对暑假的留恋还没散呢,这就整上大考,简直是突脸式恐怖袭击。
王巧华就知道是这反应,倚着讲台等他们嚎了半分钟,然后拍拍桌子,“多大人了有点长进行不行。”
“你们现在是高三,考试、家长会、大小测,以后都是家常便饭,这一模完了就得跟你们爹妈聊志愿,劝你们趁早习惯。”
说罢,她又喊陈酌,“早上跟你哥提过了啊,你是重点关注对象,别给我再整那幺蛾子。”
就早上梁以酲送陈酌上学,被王巧华遇上,顺便拉去办公室一通聊,省了她再发消息的麻烦。
陈酌转着笔,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下了课,王巧华刚出去,班里便讨论起来,大多就说这一模考试和家长会。
听那意思,以后真就每周一小测,半月一大考呗。
边上同学们各种聊,无非是些不愿让爹妈过多干涉志愿和校园生活之类云云,陈酌撑着脑袋正刷题,冷不防听见一句“酲哥”。
他抬眼,恰巧跟张粤对上视线。
张粤,就1班体委,黑瘦黑瘦的,但贼能跑。
对方自觉在背后议论人不太好,解释道:“那什么,就你哥早上不是送你么,我看见了,就随便聊几句,说他还挺上心来着。”
陈酌不置可否,垂下眸,笔尖继续在稿纸上算题。
同那晚的群聊一样,梁以酲在他们班,乃至整个年级都有人讨论,譬如好奇工作啦?年龄啦?读的什么大学?跟陈酌闹了什么矛盾以至于出现礼堂那般场面。
甚至最常说的,便是拿来和他们父母做对比。被哥哥管么,那可比爹妈管好太多了!而且梁以酲年纪轻轻却一身精英气质,特别引人注目。
“啧。”
一不留神,陈酌发现公式代岔了值,全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