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热
沈屿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到现在为止,已经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比如他知道:排息期前四十八小时,手心温度会比平时高零点三度。不多不少,稳定得像上了发条。他现在甚至不用看日历,手心一烫就知道——哦,倒计时开始了。
他还知道:提前两天开始吃药,药效能把症状峰值压掉大约六成。剩下的四成得靠冷水、少出门、多穿一层来物理防御。
以及:排息期当天,从发作到退潮大约两到三小时。过了这个窗口就没事了。跟打仗一样——熬过最激烈的那一波,后面就是收拾残局。
沈屿把这些经验写在手机备忘录的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文件名叫"高数错题笔记"。
——谁会偷看高数错题笔记啊?完美伪装。
今天是他在星辰传媒实习的第九天。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不是什么戏剧性的暴风骤雨式的预兆——就是手心很烫。枕头被他捂出了一个热乎乎的印子。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把手背贴到了脸颊上。
烫。
沈屿闭着眼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爬起来看了一眼日历。上一次排息期是二十天前,在学校的最后几天。算起来提前了三天——这东西就没准过,每次说好的二十三天,总是忽前忽后地跑。
他翻出药——冰箱里还有三包代煎的中药汤剂,是上周末去老城区那家中药铺抓的。老头问他抓什么方子,他把手机截图递过去,老头瞄了一眼:"小伙子调理气血啊?身体不舒服?"
"胃不好。"沈屿面不改色。
老头没追问。给他称药、煎好、分装。沈屿付了钱,提着一袋子药汤回了宿舍,塞冰箱里码好。
现在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包,撕开角,闭着眼灌了下去。
冰的。
苦的。
但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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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药,沈屿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脸有一点泛红,但不严重——像是刚跑完步的那种微微潮红。锁骨那颗水滴痣比平时深了一度,从暗红变成了近乎深红。他扯了扯领口,把痣遮住了。
七月的帝都穿高领不可能,但他今天选了一件领口比较收的Polo衫——许唐寄回来的那堆衣服里翻出来的。许唐的审美没别的毛病,就是喜欢给他买领口大的,大概觉得这样好看。
好看个屁。他现在需要的是能遮住锁骨的。
沈屿把衣领拉了拉,又检查了一下——痣被遮住了。
行。
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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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上人不多。暑假嘛,早高峰没平时恐怖。
沈屿靠在车门边,单手抓着扶杆,另一只手往口袋里揣着。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他下意识地仰了仰脸——凉。舒服。
他需要冷。
现在是药效发挥作用的第一个小时。身体的热度已经从"低烧"降到了"偏热",但还在往上爬。真正的峰值大概在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之间。
他做了一下时间规划:九点到公司,坐下干活。十点左右如果顶不住,就去茶水间灌冰水。十点半到十一点是峰值,找个理由避开人就行。十一点之后开始退,下午就没事了。
完美。
沈屿对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力相当满意。
他甚至有心情在地铁上给507群发了条消息。
**沈屿**:帝都七月地铁空调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许唐**:你起这么早?
**沈屿**:上班懂吗打工人没有赖床的权利
**许唐**:你有空调我没有我家空调坏了修的人说明天才来
**沈屿**:活该
**许唐**:???我跟你分享痛苦你就这个态度?
**沈屿**:你家不是还有两台备用的
**许唐**:那两台在我爸书房和我妈卧室你觉得我能进去开吗
**沈屿**:你可以去客厅打地铺
**许唐**:我许唐不是那种人
**沈屿**:你上次来宿舍热了直接把赵远山的凉席拖到阳台上睡的
**许唐**:那不一样!那是宿舍!兄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赵远山**:[语音] ……那是我新买的凉席
沈屿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地铁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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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传媒的中央空调,平时是沈屿最感恩的东西。
今天它坏了。
不是彻底停了——是十四楼翻译事业部这一层的出风口出了故障,吹出来的风是温的。不是"不够凉"的温,是"吹了跟没吹一样"的温。
沈屿推开翻译组的玻璃门时,孙伟正拿着遥控器对着出风口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仇人对峙。
"坏了。"孙伟说,"物业说下午来修。"
下午。
沈屿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但他的心在疯狂地敲鼓。
下午才修。现在九点。排息期的峰值在十点到十点半。也就是说他要在一个没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扛过排息期最难熬的一个小时。
他打开电脑,开始干活。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时候他发现——指尖是烫的。
深呼吸。
没事的。药吃了,衣服穿好了,水杯灌满冰水了。窗户——他瞄了一眼——可以开。
沈屿起身把自己工位旁边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七月的风灌进来,热乎乎的,但好歹是流通的空气。
"你开窗?"孙伟抬头看了他一眼,"外面三十八度。"
"闷。"沈屿说,"我体质偏热,不透气会头晕。"
孙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九点半。
沈屿已经喝完了第一杯冰水。翻译进度正常——今天的任务是一份市场分析报告,英译中,难度不大。他尽量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屏幕上,不去想身体的事。
但热度在爬。
像有人在他的皮肤底下铺了一层电热毯,温度旋钮被一格一格地往上拧。不痛不痒——就是热。从胸口开始,顺着血管往四肢走,走到指尖、走到耳垂、走到后颈。
他又灌了一杯冰水。
九点四十五分。
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关上门,拧开冷水龙头,把两只手伸进去泡了整整两分钟。冰凉的水流过手腕内侧,他感觉到体温在短暂地回落——然后又顽强地升了回去。
沈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两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不是害羞——是血管在扩张。耳尖更明显,几乎是红的。
他拍了两把冷水在脸上,用纸巾擦干,深吸一口气。
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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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零五分。
峰值来了。
沈屿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是看不懂——是字在飘。屏幕上的英文字母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排着队往他视线边缘爬。他眨了几下眼,强迫自己聚焦。
热度已经从"偏高"飙到了"低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身体在加速运转的那种快。像一台发动机被人踩了油门。
后颈开始出汗了。
细密的、温热的汗珠,从发际线一路滑到衣领里。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也是烫的,蹭了等于没蹭。
孙伟在旁边校对,没注意到他。
沈屿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一个字地敲。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注意到。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呆不干活,比干活干得慢更容易引起关注。
十点十分。
他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不,他闻不到——他从来闻不到自己的。但他知道它在散发,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呼吸"——那种从毛孔里渗出来的、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药效在压着,但压不住全部。
沈屿把Polo衫的领口又拉了拉——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后背上。
十点十五分。
孙伟抬头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闻到了什么。
他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辨认一种不太确定的气味。然后他转头看了沈屿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红?"
沈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热的。"他说,声音尽量平稳,"空调不是坏了嘛。"
"你出了很多汗。"孙伟的语气从随意变成了带一点关心的,"没事吧?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体质偏热,怕闷。"沈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他起身去续水,动作要尽量自然。
走到饮水机前的时候他的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不严重,但他自己知道。
冰水灌满杯子。他站在饮水机旁边多站了几秒,让凉气包裹着自己。
十点二十分。
再撑十分钟。十分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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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洲从外面开完会回来,推开翻译组的门,第一反应是:真他妈热。
第二反应是:那个实习生的脸怎么红成那样?
沈屿坐在工位上在翻译,动作看起来正常——但林远洲带过不知道多少实习生,一个人状态不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后颈的汗渍、握笔时微微发抖的指尖、以及那张明显不正常的红脸。
他走到沈屿工位旁边。
"沈屿。"
"嗯?"沈屿抬头。动作慢了半拍。
林远洲伸手在他额头上快速贴了一下——
"你烧了。"
"没有,"沈屿条件反射地否认,"我体质偏热——"
"你体温起码三十八度。"林远洲把手收回来,皱着眉看他,"空调又坏了,你坐在这儿硬扛什么?"
"我真的没事——"
"别没事了。"林远洲直接拍板,"今天报告不急,明天给我也行。你现在回去休息,多喝水,下午别来了。"
"林哥——"
"别林哥了。你脸红成这样我让你继续坐着,明天你要是真病了请三天假我找谁翻稿子?"林远洲拍了一下他的桌子,"走。"
旁边孙伟补了一刀:"听话。回去吧。"
沈屿张了张嘴,没再争。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确实唬不了人。更何况他怕的不是被认为发烧——他怕的是再待下去,热度继续升,气息扩散到连孙伟和林远洲都能明显感知到的程度。
那才是真的完蛋。
"谢谢林哥。"他关了电脑,把杯子塞进包里,"明天稿子一定给你。"
"不急。身体要紧。"
沈屿背着包走出翻译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孙伟已经低头继续干活了,林远洲在看自己的邮件。
没有人多想。
就是一个实习生中暑了。七月的帝都,空调又坏了,太正常了。
沈屿走进电梯,在门关上的那一刻——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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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的路上他选了空调最冷的那节车厢,靠在角落里,把冰水杯贴在自己的后颈上。
凉意渗进皮肤,热度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收。
已经十点四十了。峰值在过去。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潮热开始退潮——像烧开的水被关了火,咕嘟咕嘟的沸腾慢慢变成了细小的气泡,然后气泡也消失了。
手心不那么烫了。后颈的汗开始收。心跳从一百零几慢慢降回了八十多。
沈屿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
好险。
今天差点就没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