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天赐之子
赵远山在图书馆古籍整理室的第一天上岗,沈屿陪着去的。
不是赵远山求他陪的——是沈屿自己要去。理由充分且无可辩驳:"图书馆我还没逛过呢,正好去看看有没有好书。"
实际上他是怕赵远山第一天紧张。
赵远山这个人,干活从来不含糊,但他有一个毛病——怕生。面对不熟的人,他能把一句完整的话拆成三段来说,中间还要停顿两次做深呼吸。沈屿怕他见到管理员老师连自我介绍都卡壳,到时候第一印象分直接归零。
所以他决定亲自带队。
两个人下午没课,吃完中饭就出发了。华正大学的图书馆是一栋很气派的建筑——灰白相间的现代风格,正门口两棵巨大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远远看去像两把金色的伞。
沈屿仰头看了看图书馆顶楼的玻璃穹顶,吹了声口哨。
"阔气。比我以前上学的那个图书馆大多了。"
"你以前的学校也有图书馆?"赵远山好奇地问——在他的认知里,沈屿是从福利院出来的,之前应该没上过什么好学校。
沈屿差点说漏嘴。他前世的高中图书馆确实不大,但那是因为他上的是私立国际学校,图书馆面积换算成质量的话其实比这个强。
"高中嘛。"他含糊地带过去,"走吧,别迟到了。"
古籍整理室在图书馆的负一层,要刷专门的门禁卡才能进去。门口等着他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棉布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在这里坐了三十年"的沉稳气质。
"你就是赵远山吧?"男人推了推眼镜看向赵远山。
赵远山紧张地点头:"是……是我。老师好。"
"我姓温,你叫我温老师就行。"温老师笑了笑,目光温和,然后看向了赵远山旁边的沈屿,"这是?"
沈屿抢在赵远山前面开口了——用的是他最擅长的"乖巧但不谄媚"模式:"温老师好,我叫沈屿,是远山的室友。今天陪他来报到的,顺便想参观一下古籍室——如果方便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弯着眼,笑容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油嘴滑舌,但也不会让人觉得拘谨。
温老师看了他两眼——老实说在这个满眼都是粗犷男性的世界里,沈屿这张脸就算在图书馆这种"不看脸"的地方也很打眼——但温老师显然是那种不太在意外表的人,只是点了点头说:"可以,但古籍室里的书不能带出去,也不能拍照。"
"明白。"沈屿乖巧地点头。
温老师带赵远山去了工作区域,沈屿则拿到了一张临时阅览证,被允许在古籍室的阅览区自由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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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整理室比沈屿想象的要大很多。
几排深色的木质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放着各种年代的书籍——有些是线装古本,有些是近代的精装影印版,还有一些是手抄的档案卷宗。空气里飘着一股旧纸和檀木的混合味道,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沈屿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手指偶尔拂过书脊上的烫金字。
他本来只是打算随便看看消磨时间的。但当他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的时候,一本书的书脊上的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天赐录·自然人源流考》**
他的手停在那本书上面。
犹豫了大约两秒,然后把它抽了出来。
这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烫金的书名已经有些剥落,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扉页,印着出版日期:景佑三十七年。沈屿对这个世界的纪年还不太熟,但大致推算了一下——大约是两百年前的书。
他翻到了目录页。
第一章:自然人之起源
第二章:自然人之生理
第三章:古代社会中的自然人
第四章:自然人与祭祀
第五章:自然人之衰落
第六章:育生舱与自然人的未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阅览区的一个角落坐下来,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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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过去了。
沈屿合上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颤动。
这本书讲的是自然人的历史——但和他在网上查到的那些官方资料完全不同。
网上的资料说自然人是"珍稀的生殖资源"、"需要被保护的濒危群体"、"国家战略物资"。
但这本两百年前的书说——
**自然人,古称"天赐子"。**
在古代,自然人不是"资源"——他们是**被尊崇的存在**。
书中记载,上古时期,自然人被认为是"天地灵气所化",是连接人类与自然界的纽带。每一个自然人的诞生都被视为吉兆,整个部落都会举行庆典。自然人不仅负责生育,还在部落中担任祭司、智者、调停者的角色——他们被认为拥有比普通男性更敏锐的感知力和更深的共情能力。
有一段话沈屿反复看了三遍——
*"天赐子生而知冷暖,感人之所不能感,察人之所不能察。故古人以为天赐子乃天地之耳目,通达万物之情。非器也,乃灵也。"*
——自然人不是器具,是灵。
沈屿盯着那个"灵"字看了很久。
他又往后翻。
书中说,自然人地位的转变发生在大约六百年前——也就是自然人出生率骤降的那个时代。当自然人的数量从"少"变成"极少"再变成"濒危",人类对他们的态度也从"尊崇"变成了"保护",再从"保护"变成了"管控"。
*"稀者为珍,珍者为宝,宝者为物。人之贪欲,终使天赐子自灵降为器。此为人祸,非天灾也。"*
——人的贪欲,把"灵"变成了"器"。
沈屿慢慢合上了书。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发了很长一段呆。
阅览室的灯光很柔和,空气里的旧纸味道温温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托着他。他忽然觉得——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把"可能是自然人"这件事当成一个**诅咒**。一个定时炸弹。一个必须被藏起来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但这本书告诉他——
在很久很久以前,自然人不是需要被藏起来的。
他们是被珍视的。
他们是被感谢的。
他们是"天赐"的。
沈屿摸了摸自己锁骨下面那颗水滴痣。
**我不是怪物。**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赶紧仰头看天花板,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行了行了,大男人在图书馆里哭算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位。
走出古籍室的时候,赵远山正好从工作区出来,手上沾着整理古书留下的灰尘,但笑得很开心。
"远山,第一天怎么样?"沈屿问。
"挺好的。温老师人很好,教了我很多分类方法。"赵远山擦着手上的灰,"你呢?看了什么书?"
"随便翻了翻。"沈屿笑了笑,"没什么好看的。走吧,去吃晚饭,我饿了。今天你请我。"
"凭什么我请你?"
"凭我今天全程陪你来上班,我是你的精神支柱,精神支柱也是需要物质回报的。"
"……你这个道理哪来的?"
"我现编的。快走,去三食堂,我要吃糖醋排骨。"
赵远山无奈地笑着摇头,但脚步已经跟上了沈屿的节奏。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夕阳正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金黄色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沈屿走在前面,赵远山跟在后面。
赵远山看着沈屿的背影——夕阳从侧面照着他,把他奶白色卫衣的边缘镀成了金色,几片银杏叶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也没发现。
赵远山忽然想到——沈屿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
他从不说"我以前怎样怎样",也从不说"我家里怎样怎样"。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兄弟们的好,也理所当然地对每个人都好。但他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越过那道线的问题,他会笑着岔开话题,笑容不变,但眼睛里的温度会突然降两度。
赵远山不知道那道线后面藏着什么。
但他不打算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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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宿舍。
沈屿洗完澡之后窝在床上录"晚安鱼"的新一期节目——这期他没有教英语,而是用英语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在很久以前,有一种人被称为'天赐之子'"的故事。
他把那本古籍里读到的内容用自己的话重新编织了一遍——当然,他把"自然人"换成了一个虚构的名词"Starborn"(星生者),把真实的历史包装成了一个听起来像是奇幻小说的寓言。
*"A long time ago, there were people born differently from others. They were called the Starborn — because people believed they were gifts from the stars. They were not weaker or stranger. They were just... rare. And because they were rare, they were loved."*
*"But as time passed, rarity turned into scarcity. And scarcity turned into fear. People stopped seeing the Starborn as gifts. They started seeing them as... resources. Something to be owned. Something to be controlled."*
*"The Starborn didn't change. The world around them did."*
他讲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慢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因为他在讲述的东西,某种程度上就是他自己。
录完之后他听了一遍回放,觉得还行——没有过度煽情,就是一个安静的故事。
他把音频发给了林哲。
然后翻了个身,正打算刷一会儿手机就睡觉——
"小五儿。"
宋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沈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什么书?"
"你前几天从图书馆借了一本《现代生殖医学概论》。"宋辞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今天去图书馆还书的时候,系统推荐给我了——说是'你的朋友最近借阅了这本书,你可能也感兴趣'。"
沈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本书——是他上周在图书馆的公共借阅区借的。里面有一章专门讲自然人的生理构造,他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缓解排息期症状的方法。
他当时是用自己的校园卡刷的借阅。
**他忘了用匿名借阅。**
沈屿在黑暗中握紧了手机。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宋辞看到了他的借阅记录。一本关于生殖医学的书。以宋辞的智商和观察力,他不可能不多想。
但他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很稳。
"哦那本啊。"他假装翻了个身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随意,"上个月经济学课讲到人口问题,我就顺手借了一本相关的翻翻。挺无聊的,一堆专业术语看不懂,我都没看完就还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嗯。"宋辞说。
就这一个字。
不追问、不质疑、不表态。
但沈屿知道——以宋辞的性格,这个"嗯"不代表"我信了"。它代表的是"我听到了你的说法,我选择接受这个说法,至少现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