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屿过得像个间谍。
白天齐叔上班的时候,他就窝在那间十来平的小屋子里上网,一个词条一个词条地啃这个世界的百科全书。晚上齐叔回来给他送饭,他就变成一个乖巧沉默的"病号",嗯嗯啊啊地应着,尽量少说话。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敢多说。
原主是在这个福利院长大的,齐叔看着他从小到大,随便一个细节说错了都可能露馅。所以沈屿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能用"嗯"解决的绝不说完整句子,能用点头解决的绝不开口。
齐叔倒是没觉得奇怪。他可能以为这孩子是掉水里吓到了,话变少了。
沈屿用了整整五天时间,把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嚼了个七七八八。
历史和他前世的世界走向大致平行——也有过大规模的战争、工业革命、科技爆炸。只是所有历史人物全是男性。朝代名字稍有不同,但沈屿懒得细究,反正他历史就没及格过。
经济方面,华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科技水平和他前世差不多,手机、高铁、5G、AI——该有的都有。
社会结构上,最大的不同自然是**没有女性**。
沈屿一开始觉得这件事很难接受,但在连续看了三天这个世界的新闻、综艺、广告和社交平台之后,他发现——这里的人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女人**。
不是"女人消失了",而是"女人"这个概念在这里压根就不存在。就像沈屿前世的世界不存在会飞的人一样——你不会觉得"没有会飞的人"有什么奇怪,因为从来就没有过。
所以这里的男人不觉得缺少什么。他们的婚姻是男男结合,恋爱是男男恋爱,影视剧里演的爱情也全是男人之间的。沈屿翻了几个热播剧,看了一集就默默关掉了——两个一米八几的壮汉含情脉脉地对视,他目前的接受能力还需要再训练训练。
不过最让他心惊的,还是关于**自然人**的一切。
他把能找到的公开资料全部看完了,又翻了不少论坛帖子和新闻报道。越看越心凉。
这个世界对自然人的态度,表面上是"尊重""保护""珍视",但沈屿看出了字里行间的另一层意思——
**控制。**
自然人保护协会的官网上写着"充分尊重自然人的个人意愿和生活选择",但论坛里有人匿名爆料说,自然人的出行需要报备、通讯被监控、社交圈被严格筛选、甚至连饮食都有专人安排——名义上是"营养管理",实际上就是不让你有任何脱离监控的机会。
还有一条让沈屿头皮发麻的帖子——一个自称是"前协会工作人员"的人写的:
> *"大家看到的那些自然人在媒体上光鲜亮丽的样子,都是精心包装过的。实际上大部分自然人从被确认身份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是'自由人'了。他们的伴侣是协会安排的,他们的孩子出生后也归协会和国家共同管理。有少数自然人嫁入了豪门世家,日子可能好一些,但也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
帖子底下有一百多条评论,一半在骂他造谣,一半在说"我身边就有认识的人……"。
沈屿看完这个帖子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
他想到了自己前世那些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吃最好的饲料,住最精致的笼子,每天有人伺候着洗澡梳毛。可它们永远也飞不出去。
他不想当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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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的早上,沈屿做了一件事——他把这间屋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原主的东西不多。
一部旧手机、一台更旧的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的衣服(品味一言难尽,沈屿看了看那件亮橘色的卫衣差点想原地去世)、几本高中教材和笔记本、一份华正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福利院的登记档案。
没有日记,没有私密的社交记录,微信里的联系人少得可怜——只有齐叔、两个福利院的老师、一个备注为"院长爷爷"的号码,还有几个可能是高中同学的人,最近的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
原主的社交圈子简直荒芜得像个沙漠。
沈屿翻看着那些零星的聊天记录,拼凑出了原主的生活轮廓——
一个安静内向的男孩,在福利院长大,没有朋友(至少没有关系亲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考上了帝都的华正大学经贸系。福利院的"院长爷爷"似乎是对他最好的人,但院长去年退休搬到了外地,两人只偶尔通个电话。
沈屿看到院长爷爷发的最后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一盆开得正旺的茉莉花,配文:"小屿,爷爷的茉莉开了,等你放假来看。"
原主回的是一个微笑表情。
沈屿盯着那个微笑表情看了好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原主的孤独。那种深入骨髓的、从小到大习以为常所以甚至不觉得是孤独的孤独。
和他前世的人生简直天差地别。
沈屿从小被一家六口捧在手心里长大,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三百多个联系人,微信朋友圈每天至少能收到二十个点赞。他从来不知道"没人关心你"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此刻,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一个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过去、没有根的人。
如果他消失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个认知在他心里扎了一下,有点疼。
但只疼了一下。
沈屿把东西都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当务之急】**
1. 搞清楚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自然人——但不能去做基因检测。暂时只能通过观察自身变化来判断。
2. 不能让任何人怀疑我不是"原来的沈屿"——反正原主没什么社交,难度不大。
3. 一个月后去华正大学报到——新环境、新开始,谁都不认识我。这是好事。
4. 钱的问题——翻了原主的银行APP,余额4370.68元。福利院每月补贴1200元,到他满18岁截止。大学的学费和住宿费因为孤儿身份已经减免了大部分,但生活费需要自己解决。
沈屿看着那个余额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
四千多块钱。
他前世一顿饭局都不止这个数。
一股酸涩的感觉从胸口往上涌。不是委屈——他还没有矫情到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苦——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他忽然觉得自己前十八年的生活就像一场梦,梦里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王子,梦醒了,他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
但是。
沈屿咬了咬嘴唇,把备忘录往下拉,又补了一条:
**5. 活下去。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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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锁屏,起身去洗了个澡。
这间屋子只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共用。沈屿挑了个大家都出去的时间去的——现在还不是暑假最热的时候,院里的小朋友们都被老师带去上兴趣班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他锁上卫生间的门,脱了衣服站到花洒底下。
水压不太行,流出来的水断断续续的,温度也忽冷忽热。沈屿被冷水激了一下,骂了声"破玩意儿",又忍着调到了勉强能洗的温度。
洗到一半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比记忆中更瘦了一些,但线条很匀称,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瘦,是少年人自带的清瘦。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尤其是和他前世经常在户外跑的小麦色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层。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颗水滴痣在温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清晰了,暗红色,安静地嵌在左锁骨下方。
他又把手放到了自己的手腕内侧——脉搏在跳。
比正常人快一点吗?他分辨不出来。
但他确实觉得热。不是水温的热,是身体本身在发热,从胸腔开始向四肢蔓延的那种暖。他在前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沈屿闭上眼,让水流从头顶倾泻下来。
有可能只是穿越的后遗症。
也有可能……
他不想往下想了。
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镜子上全是雾气,他用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小块清晰的镜面——镜子里的少年湿发贴在额角和耳后,黑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深邃,锁骨那里还残留着几颗水珠。
沈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变帅了不少……但我宁愿不要这个美颜。"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毛巾搭到肩上,趿着拖鞋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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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在沈屿"潜伏"的日子里一天天溜走了。
他每天的作息极其规律:早上七点被院里的起床铃吵醒(福利院的铃声恨不得能把整栋楼震塌),然后去食堂吃早饭——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楼的一间大厅,摆了几张长条桌,早饭永远是白粥+咸菜+鸡蛋,偶尔能轮到一个包子。
沈屿第一次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差点转身走人。
不是因为饭菜差——他能接受。而是因为食堂里坐了二十来个男孩子,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不等,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了。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胖墩举着筷子指着他大喊:"哇!小屿哥变好看了!!"
食堂哄堂大笑。
沈屿:"……"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默默吃饭,但余光能看到那些小鬼头们一直偷偷瞄他。有几个胆大的还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像看动物园的新物种一样,问他"小屿哥你是不是偷偷去整容了""小屿哥你眼睛怎么变这么大了""小屿哥你的皮肤好白啊像牛奶一样"。
沈屿一边吃一边心累。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被一群小崽子围着叽叽喳喳简直头大如斗。但他又不能发脾气——原主在这些孩子心里应该是一个温和的大哥哥形象,他不能崩人设。
于是他咬着牙、挤出一个自认为很温柔的笑容说:"没整容,可能是最近睡得好,长开了。"
小崽子们:"哦——"
信了。小孩子就是好骗。
但沈屿注意到,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十五六岁的男孩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沈屿多看了他两眼。
那男孩可能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了一下头,和他目光相触。
沈屿冲他笑了一下。
男孩愣了愣,很快低下头去,耳根微微发红。
沈屿:"……"
行吧。看来在这个世界,连福利院的小朋友都不能幸免于他这张脸的"杀伤力"。
他匆匆吃完饭溜回了屋里。
以后还是错峰吃饭吧。省得被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