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方海岛,空气里浸透了咸湿的潮气,连风都是黏的。
沈屿站在防波堤的尽头,把人字拖踢掉,光脚踩上被夕阳烤了一整天的礁石。滚烫。他"嘶"了一声缩回脚,又不服气地踩了上去——十八岁的男生就是这样,越烫越要踩,好像退缩了就输了什么似的。
身后是发小们此起彼伏的叫嚷声。
"沈屿你别往那边走了!浪大!"
"随他去吧,摔死了算我们毕业旅行的意外惊喜——"
"你闭嘴吧谢磊!"
沈屿懒得理他们,举着手机对准了西边天际线上那一团浓烈的橙红色。夕阳正以一种不可挽留的速度沉入海面,天边的云烧成了一匹绸缎,从深紫过渡到绯红再到明金,最后在海平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边。
他拍了一张,看了看,皱眉。
不行。手机拍不出那个颜色。
沈屿把手机塞进短裤兜里,干脆盘腿坐在礁石上看。风灌进他的白T恤,把衣摆吹得鼓起来。他伸了个懒腰,仰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腥、礁石上海藻的青涩味、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香。
高考结束了。
十二年寒窗苦读——好吧,他没怎么苦读,凭着一点小聪明和英语特长勉强考上了个不错的大学——但不管怎么说,这道坎儿算是迈过去了。从明天开始,他就是一个准大学生了。
沈屿想到这里就觉得浑身舒坦,像一根绷了十八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妈打了三个电话让他注意安全,他爸转了两万块"毕业旅行基金"到他账户上,两个姑姑分别寄了防晒霜和驱蚊水。沈屿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被保护得最周全的十八岁男生——从小到大,沈家上下六口人围着他一个转,他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用他爸的话说:"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不惯他惯谁?"
用他妈的话说:"你爸说的对。"
所以沈屿长成了一个——按他发小谢磊的评价——"好看、好命、好脾气但你最好别惹他不然他比谁都难缠"的人。
天色渐暗。
发小们已经吃上了烧烤,冲他喊了好几次让他回来,沈屿应了声"马上",却没有动。他想等星星出来。
他从小就喜欢看星星。小时候住的老房子有个天台,他妈经常抱着他坐在天台上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他就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后来搬了新家,住了高层,城市的灯光把星星全淹没了,他就再也没有好好看过夜空。
来这个海岛,他最期待的就是夜晚的星空。
沈屿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天完全黑了下来,头顶的星星果然没让他失望——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淡淡地横贯天际,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夜空美得不像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的夜景模式,试着拍了几张。
还是不行。
他的手机不够好,拍出来全是噪点。
沈屿有点不甘心。他往前看了看——礁石群向海里延伸出去一大段,尽头处离海面更近,如果站在那里拍,应该能把海面上的星光倒影也拍进去。
他犹豫了两秒。
浪确实挺大的。但那段礁石看起来又宽又平,应该没问题。
沈屿回头看了一眼——发小们已经喝上了啤酒,没人在意他。他舔了舔嘴唇,猫着腰沿着礁石往前走。
光脚踩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凉凉的,还算稳当。海风大了起来,呼呼地往他耳朵里灌,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他拨开头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到了礁石群的最外端。
脚下就是海。
黑黢黢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沫,"哗——""哗——"有节奏地响着。沈屿站稳了,举起手机——
星空倒映在海面上,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世界的边缘。
好美。
他正要按下快门,脚底突然一滑——
礁石上有一层青苔。
沈屿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本能地往后仰,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手指只划过了粗糙的石面,什么都没抓到。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痕,然后他整个人就向后栽进了海水里。
入水的瞬间,冰凉的海水像一只巨手把他攥住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呛进去的全是咸水。
沈屿不太会游泳。
准确地说,他能在泳池里蛙泳几个来回,但海里的暗流和泳池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他拼命蹬腿扑腾胳膊,可是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每次他刚探出头就又被按了下去。
耳朵里灌满了水,什么都听不见了。
视线里只有翻涌的黑色水面和偶尔闪过的碎银星光。
他想喊"救命"——嘴一张,又灌了一口水。
身体越来越沉。
力气在飞速流失。
意识开始模糊。
沈屿最后的念头是——
*妈,我可能真要让你操心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意识回来的时候,沈屿的第一个感觉是热。
不是海水的冰凉,也不是太阳晒在皮肤上的灼热,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往外蒸腾的燥热,像是有人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点了一把火,从里往外烤。
他想动,但浑身酸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铅。
他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砂纸糊了一层。
终于,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把眼睛撑开了一条缝。
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日光灯管旁边。灯管没有开,房间里的光线是从窗户透进来的——是那种灰扑扑的、不知道是早上还是下午的光。
这不是海。
他活着。
沈屿把视线往下移了移——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蓝格子毛毯,身下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床垫很硬。他的衣服被换过了,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袖T恤,明显不是他自己的。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
他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他试着侧了侧头——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瞌睡。
那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瘦长脸,头发剃得很短,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领口磨得起了毛球。他的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支体温计,另一只手搭在沈屿的手腕上——像是在给他把脉,但又不太专业,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关切姿势。
沈屿张了张嘴。
"……"
没出声。嗓子太干了。
他咳了一下。
那个男人立刻醒了,猛地直起身来看向他,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惊喜。
"你醒了?!"
沈屿眨了眨眼。
男人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一杯水,扶着他的后脑勺喂到他嘴边。沈屿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小溪流过干裂的河床,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
"你吓死我了,"男人放下杯子,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拿起体温计看了看,"烧退了,谢天谢地。"
沈屿的脑子还是混沌的,他努力想拼凑出现在的状况——
他掉进了海里。
然后被救了?
他看了看四周:房间很小,大概十来个平方,除了床和椅子,还有一个旧书桌、一个两层的铁皮柜子、一扇窗户。墙壁是刷了白漆但已经有些泛黄的那种,角落里有一个塑料脸盆架子。
整体感觉像……宿舍?但不是任何一个他住过的地方。
而且——他是在海岛上掉进海里的,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海岛上的任何建筑。
"你先别动,"男人把体温计放到桌上,温声说,"医生说你呛了水,身体虚着呢,再躺一会儿。"
沈屿盯着他看了几秒。
不认识。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
"……你是谁?"沈屿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你这孩子,烧糊涂了吧?我是老齐啊,你齐叔。院里的人在河边发现你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泡在水里了,吓得我们赶紧把你捞上来送医院——医生说没大碍,就是呛了水加上发烧,让你回来好好休息。"
沈屿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大脑在飞速运转。
齐叔。
院里。
河边。
——他掉进的是海,不是河。
——他不认识什么"齐叔"。
——什么"院里"?
沈屿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强迫自己保持表面的平静,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齐叔……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齐叔心疼地看着他,"昨天中午捞上来的,现在都第二天下午了。你这孩子以前也不去河边玩儿啊,怎么就——唉,算了不说了,人没事就好。"
沈屿嗯了一声,假装虚弱地闭上眼睛。
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在这个男人走了之后,好好弄清楚——
**他到底在哪里。**
---
齐叔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休息,说一会儿会给他端粥来。沈屿乖巧地点头,嗓子疼也省得多说话。
等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刷"地坐了起来。
太猛了,眼前一黑,他扶住床沿缓了好几秒才恢复视线。
第一件事——找手机。
他摸了摸身上所有口袋。没有。
他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一部手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充着电。他踉跄着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过去拿起来。
不是他的手机。
他的是最新款的苹果,银色的。这部是一个老旧的国产机型,屏幕右上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痕,背面有一个卡通贴纸——是一只举着胡萝卜的兔子。
沈屿皱眉,按亮了屏幕。
有密码。
他习惯性地输了自己的生日,1226。
解锁了。
沈屿愣了一下。
巧合?
他没多想,急切地打开了浏览器。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确认自己的位置——打开地图定位就知道了。
可是——
他点开地图APP之后,定位显示他在一个叫"宁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