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你去哪?”
“秘密。”她空灵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扬,“我去过很多地方。总有一天,我会走向更远的土地,远到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到那时,属于我而不是不死冢家族的故事,才真正不死。”
姚泠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真理朝奔涌的湍流下落,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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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到不死冢真理是在登船半小时后的正午。圣兰蒂斯直属海军部队被派去方舟执行异形侦查和歼灭任务,同行的还有总部的一小批噬灵者,姚泠也在其中。
暴雨前夕,天空是阴郁的鼠毛灰。姚泠坐在甲板上,想着账户里新增的那笔何时了打给她的、能让她这辈子都衣食无忧的款项发呆。
世界树异动,能量涌动直指极东。为防止极东再付出当年的惨痛代价,圣兰蒂斯高层早在出现异常当天就派白如婴及其下属去往混沌波动最严重的目标地。根据传回的内部消息来看,勘探排查频频受阻,没个把月消停不了。
彼时姚泠又被仇化恩抓进圣兰蒂斯审讯室,那人明目张胆违抗上级指令,却无人敢拦,或者说,愿拦——她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特权都是白如婴因为各种原因投射下来的短暂恩泽,一旦这种施舍因各种原因中断,她就会迅速退回到她原本的位置。
除非在那之前就找好退路。
她想起何时了那些仿佛在弥补谁的话。
“走了就别回来。”
“你帮我,不怕被白如婴清算?”
“走,还是不走?”
姚泠连忙摆手,走走走,谢了啊姐,大恩无以为报。临走最后她咕哝了句,不大不小,确保这声音传进了何时了的耳朵,贵圈真乱哈。
还能是为了弥补谁。她咬牙,那个余灰到底还剩多少人情够她挥霍。海浪拍打着船底,发出沉闷的回响,像叹息。她对着无边的海面出神,眼下白如婴分身乏术,没人能审判她犯下的罪。
等她到达方舟,隐去真名,藏起来历,就能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以一个新的身份,从头开始新生活。
这次不要在52区浪费自己,在圣城浪费圣城了。她脑子里全是重新开始的念头,直到一声微弱的求救顺着风飘进耳朵。
幻听?
她俯身朝海面望去,看见浪涛里挣扎起伏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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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合力将女子拉上船。她浑身冰冷,不住咳嗽,问她问题也不答话,像是被冻傻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姚泠远远打量她,全身都是最普通的粗麻布料,衣裙上还打着两处补丁,鞋子也磨破了鞋尖。
但并不像受过多少苦的人,她的直觉让她别多管闲事。
队员们将湿透的女子扶进下层舱房,她苍白的唇色渐渐回暖,接过温水小口抿着,谢谢,叫我小真就行。再装作不经意询问她的底细,小真只说自己是附近渔民的女儿,不小心被浪卷走了。
入夜,船只航行在黑漆漆的海面上,今晚轮到姚泠和队友守夜,队友靠在桅杆旁打盹,姚泠则绕到没人的角落盯着远方。
渔民的女儿?可方舟近海常年翻涌浪涛,老练的渔民绝不会贸然靠近。又起风了,风浪卷得船身剧烈摇晃,她下意识攥紧了手边的栏杆,生怕稍一松劲就被晃得摔进海里。术到用时方恨少,她得找机会复习一下防水的噬灵术。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心头一紧,手已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正要回头喊队友,转头就看见小真那张苍白的脸朝她微笑示意。
“谢谢你看见我。”她说,“我叫不死冢真理。”
不死冢。
姚泠几乎是立刻想起那个时政课里反复出现、如今已没落但依旧分量极重的方舟隐世望族。
“……方舟的不死冢吗?”她下意识问了句废话。
不死冢真理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正面回答,只问:
“你为什么逃?”
——!
姚泠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眼前闪过某个尖酸刻薄的身影。
从她离开埋骨之地到被带走审问的那段时间,仇化恩形影不离。姚泠知道她牟足了劲儿要从自己身上找到足以定罪的破绽,好巧不巧,她确实罪该万死。
于是那一天,她以电线短路为幌子引爆灵力与混沌,在审讯室燃起足以毁尸灭迹的大火。电光石火间,姚泠被一记厚重的掌心猛地朝外一推,“滚出去!”仇化恩满脸厌恶地瞪着她,这是她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三个字。救援来迟,烈日下的大火在地面投射水波纹一样的阴影。
对方敏锐到能一眼洞穿自己的企图,她反倒松了口气,有种计划败露不必再提心吊胆的安心:“不为什么。”
不死冢真理转过头,语调散漫,“我也没有真想知道。”
明明是她故意挑起的敏感话题,一句话把她吓得心惊胆战又神经病似的事不关己了。姚泠有点不甘心地看过去,不死冢真理吹着海风,迎面漆黑大海,海浪拍船的节奏在一片沉默里格外分明。
她观赏差点要了她命的大海如此惬意,好像不是刚从生死边缘挣扎上岸,只是游泳尽兴而归。姚泠忽然想起她被船员捞上船时也是这样,发梢凝着细碎的冰碴,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种程度的处变不惊她之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