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莎所说的“那片花田”,是芙拉沃镇最著名的特色景点。每个来到小镇的人,最后一定都会到那儿去。
去往花田的路上,我试图放空自己,可脑子仍不住回想。按男作家的说法,他是整个芙拉沃镇的造物主,我也是他写的角色。可现在造物主提前一步死了,我的未来怎么办?稿纸上的文字都消失了,是防止剧透还是随着男作家的死全部清零乱来?我忧心忡忡,必须想点别的问题转移注意力,“男作家对那个‘他’的恨,是因为爱,还是因为爱而不得的恼羞成怒呢?”
“因为她拒绝臣服于她。”纳西莎正欣赏着沿路的风景,眼睛都没从花卉上移开。
“臣服,重要吗?”
“不重要吗?”
“被看见更重要吧。你被看见过吗?”
纳西莎没有说话。我知道,这是我和她最后一个共同点。我们经过美少男死去的湖,他的尸体还在那里,有点泡发了,巨人观何尝不是一种死者为大。纳西莎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水仙花,看清了美少男那张和男作家一模一样的脸。
06世界树之心
你知道,没有感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出生之前,死之后,我总是缺点东西,不痛,但空。世界树的根系自我诞生时便与我紧紧相拥,全世界所有流血事件流的血都汇到这里,凝结成一块跳动的血珀——这就是我。
我会在跳动中磨损,但好在会被新的血液不断修葺,循环往复,机械地跳动着。
没有喜欢,没有讨厌,没有期待,没有恐惧。
没有感觉。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混沌与虚无。我是被谁创造?我生来就是我吗?好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是一个劲儿地跳,使世界树更枝繁叶茂,滋长更多更强大的异形,带来更多足以掩盖内忧的外患。
我会一直作为一颗没有感觉的心跳动下去,直到有天你尝试迈出芙拉沃镇的边界,我好像回到了我诞生思想的第一天,在虚无中再次感受到了新生的狂喜。
没人能离开这里。我说,你是我创造的幻象,从生到死,芙拉沃镇的所有人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你是不存在的人,你只是我——一颗心脏出于无聊创造的、混沌污染区中的小角色,你出不去的。
你那时说了什么来着?哦,你说的是——
“你愿意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吗?”
我记不清我的答复了。
“我叫余灰,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说我一辈子只能被关在这里,永远不能出去,否则世界会乱套。
“□□□是谁?”
我忘了。但我恨她,如果哪天看见她的脸,应该会回想起来。
你嗤之以鼻。什么生生死死,一辈子的,太沉重了。爱恨情仇都是虚的,真正长久的唯有痛苦——无论过怎样的生活,都得从众多痛苦里挑几样带上的痛苦。
你还说了什么呢?原谅我,我的记性太差了,尝试听懂人类的语言便已耗尽全力。我只记得最后的最后,你说,要不要跟我走。
从此,一部分的我被钉在你的蝴蝶刀上,因为你,我才看得见这世界的模样。我有名字了,人类取的乱七八糟的名字里,只有饕餮还算形象。不过无论那些人给我取什么令人闻之色变的奇怪代号,给我安上什么丧尽天良的罪名,我都知道,我只是一颗心而已。
07外乡人
黑云密布,气压也降的特别低,一丝凉风也没有。一望无际的花田里,花花草草都在安静地看着我们。
纳西莎选择在这里审判我,也许是为了弥补没能手刃余灰的遗憾。
“什么时候发现的?看到我的脸还是听我报出名字时?”我们愿意配合彼此演到现在,已经够意思了。
“踏入小镇的那一刻起。”纳西莎耸耸肩,摆出一副很找打的显而易见的架势,“尽管混沌被花田下的血珀尽数吸收——你也是靠这个躲过各种检测的吧?但可惜,我患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却对这里任何一簇鲜花毫无反应。”
“埋骨之地时不是这样的。”她说,“你的力量在消失,这也是镇上的人不断死去的原因吧。”
我不置可否。
“余灰,不,饕餮。你吸引游客来到这里,变成这里的一分子,就为了满足你对‘被看见’的渴望?”
“不是被看见。”我说,“是痛苦。”
痛苦总比花儿开得更艳,更荼靡,更无解。
纳西莎的神色冷漠而客套,而此刻的我大概笑得比任何一朵盛放的花儿娇艳。痛苦是永无止境的东西,自余灰将我的一部分带出小镇,我便习惯以痛苦为食,它们集合形成了新的我。
“我的一部分还在姚泠身体里,只要她痛苦,我便永生。”
“这里没有真花,只有幻象。在芙拉沃,每个人都会看见一生中带给自己最多痛苦的人的幻象。没有痛过怎么能叫做人呢?谁让你痛苦,谁便让你成为了人。”
“你来到芙拉沃,就只是为了讨伐我?”我对上白如婴幽深的眸子,确信她明白我此刻想表达的一切。
“很久以前,有一位女孩从这里出逃。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却没有像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个居民那样忽略家乡的异常,而是选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独自收拾行李,不回头地离开了。”
“我好奇她的命运,给了她一小块我的心,这样我就可以寄生在她的意识里,看见她能看见的一切。她本可以像这片花田一样,不断从大地的血管中抽取对她有利的力量,直到干涸。可她太幼稚,太年轻,对损人利己的事不屑一顾。所以我的心落到了你手里,所以我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你随时都能动手,却拖到了今天。难道不是因为你想住在她住过的家乡,感受她所感受过的一切?”
“白如婴,你不是神,充其量是个半人半神的怪胎。没有神会这么怀念给祂带去痛苦的人,神是很残忍的,从不会回头,永远不会。”
“我的妈妈是莫观棋吗?”白如婴直接无视了我的话,很不礼貌。所以,“是的。”我玩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文字游戏,我没有说谎。
她得到答案,最后看了我一眼,一抹巨大的苍白的光突破天际,毁灭发生在瞬息。那天晚上,帝国地震了。只是太过短暂,不足两秒,整个城市毫发无伤。
在这个没办法清醒的夜晚,几朵没有香气的水仙花消散在雾蒙蒙的草地上,让我在潮湿的空气中昏昏欲睡。那群穿制服的人来到已彻底化为焦土的芙拉沃镇跟前,“首席……总部来电……圣城……”,我迷迷糊糊还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接下来便是漫长但终将苏醒的沉睡了。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有人在里面祷告,有人在里面下葬。
就这样,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人影散去,我恍惚间看见年幼的余灰像白如婴一样,步履匆匆,大雾中走来,大雾中离去。悄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