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了吗?”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余灰抬头,看见白如婴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白如婴的声音更温和了些:“自己把外套还给人家。”
“……滚。”
“又不是你求我放过庄晓梦的时候了?”
“我还求过你去死,你怎么不死?”
“咒人的话谁会听。”
“也是,咒人的话有用你还能活到现在?”
她现在体力透支得厉害,拌几句嘴就忙着喘气,呼吸牵动伤口,发觉自己身上还缠了好几圈绷带。白如婴蹲在一堆医疗用品旁画区域结构图,几笔结束,一边思量着什么,一边顺手解开自己的鞋带,把里面的血和污水倒出来,她又试图脱下余灰的袜子帮她把液体拧干,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蹬开。
“为什么救我。”
白如婴捯饬着一地狼藉,装没听见,余灰被她晾在一边,心里没来由的发怨:
“你要有本事就去把你那些困在演播厅的高层亲信救出来,救我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白如婴呛她:“你有本事把脑子长出来。”
“培养出一个优秀噬灵者不容易。”白如婴折腾完毕,久违的有些疲惫,一字一顿地说:“生命,很重要。”
她抬起眼睛,露出里头一双亮晶晶的瞳孔。
“你,也很重要。”
她说这些话时,目光灼灼,眼神纯净到刺眼。余灰在这种注视中败下阵来,懊悔没早点拿袜子堵住这人的嘴。
“疼就说。”白如婴说。说了也白说,她来检查她的伤口,手里按压的动作就没轻过,“别纠结过去的事了,能活着出去再说报仇。”
“你说得轻巧,那我的良心和家人呢?”
“别管那些没的没的了。”
“?”
“睡吧,我守夜。”
“……你都快半残了。”
“就是全残也比你能打。”
“……”
“别怕,我在这呢。”
谁怕了。余灰腹诽,怕这个字和她就没沾边过,但白如婴老提,在比什么。准备出发时白如婴又偏过头看她,挑衅一如往常:“敢吗?”
余灰嗤笑一声:“你敢我也敢。”
启程时间到。余灰打起精神紧跟在她身后,分明灵力被混沌力场压制,弹药早已耗尽,精神也摇摇欲坠,在这由她亲手造就的、群狼环伺的绝境里,依旧选择拽着她这个拖油瓶,丝毫没有认命的觉悟。
她深吸一口气,跟得更紧,二人在无间地狱里蹒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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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前走,景色越熟悉。天地开阔得没有边界,却挤满破败,土墙斑驳,电线乱如蛛网。白如婴打量余灰的神色,“下城区?”余灰点头,没什么表情。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白如婴也跟着加快了脚步,再回头,火山灰飘落在肮脏的街道,冰雹砸毁简陋的摊位,洪水漫过低矮的门槛,人模样的幻影争抢着残粮。
看来这世上还多的是她没去过的地方,比如这里。她开始四处张望,光怪陆离的幻象在眼前不断晃荡。她听见人体爬行的声音,有人瞪着干涩外凸的眼睛朝她脚下蠕动,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我的兄弟已经饿死了,求你们救救我吧,给我一口吃的,只要一口。白如婴见余灰要拿补给包里的食物给他,迅速把两人的距离扯开。他的脊背塌陷,全身只剩白骨,尖叫着消散了。
“不要命了?”
余灰不看她,收拾好食物起身继续走。见她这个态度,白如婴反倒好奇了,一路絮絮叨叨,这是你的过去吗?下城区真是这样的?简直像电影里的情节。见她不接茬又换话题缓解尴尬,她思维跳跃,嘴一张便聊起别的国家地区的风俗文明,聊甜品,聊何时了亲戚家的狗有点像上辈子说下辈子再学医我就是狗的人,以及哪部电影让她想坐在屏幕上看观众席,哪部电影让她忮忌盲人聋人和逝者。她说着说着突然捂住鼻子,“哈——阿嚏!”
“原来你还会怕冷。”余灰终于开口。
“我什么时候给了你不怕冷的错觉。”
“毕竟你虽然离神还有段距离,但是离人类已经很远了。”
“你是在讽刺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吗?”
“不敢不敢。还请神女大人发力铲平这里。”
“我只是代号叫神女,又不是真的神。”
“你也不是人啊。”
“你骂我?”
“没,别多想,字面意思。”
……
奔逃的紧迫让人无暇歇息,她们开始变得沉默,忙着过亡命徒般的生活,迎击随时冒出的异形,或是躲避毫无规律降下的狂风,旱涝,冰雹,跟随着灾民到处迁徙。天姥姥信马由缰地驰骋,代价却要她们来付。
白如婴稳定的精神状态时常令余灰羡慕不已。尽管在混沌压制下已没有灵力傍身,也因新鲜感过去不再多话,那人依然在求生路上控制不住地散发着回光返照般诡异的活力。“阿嚏!”她又打了个喷嚏,“等下,这次肯定不是因为冷……”
再迈一步,猝不及防撞进一片花田。五颜六色的花朵下钻出布满倒刺的节肢,碎肉与花根盘结,异形的躯干从花丛中拱出,花蕊嵌着半张人脸。
白如婴一阵反胃,甜腻的花香裹着血腥气黏在异形唇齿间,一个比一个长得有创意,丑得连绵不绝触目惊心。月亮一挂,花田里异形肆虐,精神病患般的尖叫此起彼伏,怦怦跳的心脏也被吵得蜷缩成奇形怪状的花骨朵,一蹦出来全世界的道士都能找到工作。
白如婴撇过头,问:“看得有点不适,这正常吗?”
余灰说:“你看得舒适问题更大一点。”
躲避,逃亡,暂失灵力的她们根本不是这种强大异形的对手。白如婴拽着余灰,想了想又把她背起来,二话不说开始狂奔。
别追了别追了!这下她终于对被自己戏耍过的异形们感同身受,真是倒反天罡。好不容易甩开异形,她累得想哭,余灰却眯着眼,一副看笑话的表情。怎么样?白如婴嘴角一抽,强撑着回敬,刺激,这一趟真是物超所值。
这一趟还没完。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开裂,碎石裹挟着尘土往下坠,黑黢黢的深渊在脚底蔓延,像巨兽张开的嘴。两个人对视一眼,瞬间迈开脚步狂奔。跑呀,用尽全力向前跑,裤腿被碎石划破,脚掌磨出鲜血,再疼也不敢停,死里逃生,得跑得够快。哭泣与哀嚎被她们狠狠甩在身后,却毫无罢休的意思。
再这样逃下去,只会被活活拖垮。
白如婴猛地顿住脚步,不再往前。她掏出随身短刃,回头,刀光一闪,怪挡杀怪天拦除天,看上去不管不顾地要跟这些脏污同归于尽。“你又发什么疯!”余灰拉不住她,尸体堆得越高,就越靠近天空。直到她们脚下满是红黑的粘稠物,填满深渊来者不拒的胃,世界终于不再动荡,逐渐安稳下来。
白如婴脚步虚浮,还坚持走在她前面。月光照亮她疲惫的侧脸,余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有点想哭。
“走啊。”
白如婴又朝她伸出手了。
“……嗯。”
冰凉的两双手,凉到麻木,麻木到懒得松开。
像是为了嘉奖她们难得的世纪和解,很长一段时间里,世界异常安宁。她们轮流守夜,一同狩猎,彼此之间的隔阂似乎彻底消散。旅程还未结束,状况不断,只是二人配合更加默契,偶有挂彩,并不严重。就这么一直向前走着,走着,眼前突兀地出现一扇门。
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从虚无里凿出来的光,隐隐透着令人心安的能量波动。
“你还记得我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吗。”白如婴问她。
“至少两个月,我来过两次月经。”
“你还挺健康。”
“可能是回光返照吧。”
白如婴的嘴角一下子又拉下去了。
两人都不说话,她们心有灵犀地谁都不去推开。白门白得晃眼,让余灰想起白色的圣兰蒂斯,白色的审讯室,白色的白……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最后说:“其实我挺喜欢白色的,但不耐脏。”
“是吗,我倒是只看得见灰色。”白如婴很自然地接话。
“……”
“余灰,你在想什么。”
“啊?什么我在想什么。”
她无所谓地应声,侧过脸去看白如婴,那人却很严肃,手插兜,表情拽,看起来好像马上要用说唱和自己一决生死。
“打起精神来,谁知道门后蹲着什么。”她眼底阴恻,“以你这个状态求生,完全就是找死。”
“那就死。”余灰说话很轻,就像吹起一根羽毛,白如婴却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肩膀。“我欠你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再这么耗下去,这辈子也还不完。”
“白如婴,这扇门只能一个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