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刚刚给过你脸了。”余灰的脸黑得吓人,一只手与庄晓梦的紧握,另一只正靠近腰间的配枪,“让开。”
“可以,踩着我的尸体。”
白如婴沉默一会,又开始笑,笑得像地府的索命鬼。好在她下一秒就让出了路,衣袖一甩,转过身心情很好地嘀咕,“我刚才那句是不是还挺酷的?”
两双眼睛甜蜜地彼此仇视着,不约而同的想在此刻一枪打爆对方的头。余灰转身就走,握住庄晓梦的手又更紧了几分。
如果庄晓梦真的被她带走……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呼吸过速,被她幻想的虚像所惊骇。这恐惧在她想起对方姓白时更甚,这白如婴,白画皮裹着黑心肠,温柔乡藏着穿心刃,分明从头发到心性都是乌漆嘛黑的一片,一变脸戾气重到千年冤鬼都要退避三舍,哪个天才给她起这么幽默的名?
比这名字更幽默的是该人一贯神龙不见尾的作风。时隔半个月,失踪人口终于回归在回天小队宿舍楼外。“来自方舟的外派任务,顺带公费几日游,即刻出发。”
熟悉的催命作风,余灰敢怒不敢言,忙,忙点好啊。她早该知道,圣兰蒂斯和白沾边的除了白如婴还有高层吸的粉。白如婴见她迟疑,以为是嫌弃,哭笑不得,你还挑?圣兰蒂斯不会再有我这样的上级了。幸好没有。余灰泪光闪闪,一日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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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比预期顺利,方舟的异形入侵相较于往年增幅较大,但远未到需要白如婴出征的地步。对接人邀请她们参加庆功宴时余灰傻愣愣地杵在白如婴后面,觉得做出什么反应都不对,而白如婴身在帝国心在方舟,身脑分离张嘴就来,享受世界都享受腻了。
余灰依稀看懂了,外派任务不过是个幌子,她们今天聚在这里,主要是为分食方舟隐世大家不死冢家族的遗产。形形色色的人们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条件反射一般机械地重复些客套话,言笑晏晏。
从未见过的景象,世界如一把阶级折叠的扇子,荒谬地展开合起。余灰跟在白如婴身后,刺目的光线令她眩晕,竟有种迷路感。
她不傻,知道白如婴不是带她来认人,而是让人去认她。觥筹交错的晚宴上,人们叽里呱啦地说着自认为对的话,熙熙攘攘,我们的城市百登夜行。虽然比整个客厅充斥着“不是”和“你听我说”,烟雾缭绕以至于能见度不足一米的下城区聚会好上不少,但大同小异。
白如婴看她难受,打发她去外面等着,她心中连声叫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凭借白如婴畅通无阻的最高权限,一晃就晃到了方舟最高楼绿洲眼的天台。
哪怕已经离席,她的好队长也不忘隔着无线通讯嘲笑她:这就受不了了?以后这种场合还多着呢。结果没出半小时白如婴也出来了,一副力竭的语调说全在吹牛什么都没谈成。
“你在哪?”余灰问她。
“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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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绕着绿洲眼塔环边缘悠哉悠哉地行走。她一半的脚都是踏空的,稍不注意就会从高空坠落,看得余灰胆战心惊,而她本人似乎乐在其中。
高处的白如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双手,表情严肃,言语高亢,动作浮夸,“知道吗,不死冢家族曾是方舟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睥睨天下,权倾一时。但无数叛徒、卧底与仇敌如同贪婪的秃鹫,在暗处紧紧窥视,盘旋不散,就等着它失势陨落的瞬间一拥而上,瓜分那曾经仰望到脖酸的权势!”
“那样强大的家族,如今也已成风中残烛……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永恒的呢?”
“你现在最首要的事情是卸载掉终端里的免费小说。”
“我不看免费的。”
这是重点吗?余灰一阵无语,“你快点下来。”如果白如婴一直待在她头顶,她就没法朝她翻白眼了。这个问题很严肃。
白如婴懒懒应了一声,纵身一跃,落地时还慢悠悠行了个礼。
“天哪,神女大人。”
“余灰女士,我不叫神女,我叫纳西莎。”白如婴纠正道。
余灰白她一眼,她怀疑白如婴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给自己取个当地的名字,马甲能绕地球两圈。“做我们这行,代号多很正常,你也给自己取个呗?”“不要,麻烦。”
站在方舟最高楼,她们俯瞰着整个绿洲。脚下是天际线,街上的人潮像蚂蚁一样移动着。一座狂野的沙漠赌城,各界名流聚集地,入夜后流光溢彩,揽尽一切繁华。
这繁华很快模糊了——方舟的天和圣城一样昏暗,一样有下不完的雨。雨水顺着高楼流向地表,汇成路灯下的黑色河流。
“回去吧?”白如婴百无聊赖地撩起头发,发尾在风的撮合下扫过月亮的脸颊。众星捧月,夜空中散落着数颗星星,于遥远的世界之外,高高在上地俯瞰着。
“它们在看我们。”余灰突然说。
白如婴说:“那只是星星。”
余灰摇头:“艺术家之所以被称为艺术家,就是因为他们不把星星当星星。”
“所以我并不是艺术家,”白如婴大笑,“我只觉得站在这里有一种把全世界踩在脚下的爽快,就像在与整个时代共舞。”
“你现在这句话就挺艺术的。”余灰说,“像一些文学作品……或者戏剧的唱词。”
“那正常说话应该是怎样的?”
“你现在就很正常。”
“可你刚刚才暗指我不正常。”
“不正常又不是贬义词。”
“这我知道。”
“但有时候听你说话真挺费劲的。”
“……”
过了一会儿,白如婴转移视线,重新打量起天上的星星。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她故意用文学典故刺激余灰,声音却轻得近似呢喃。
“什么?”
“说星星呢。圣城很久以前叫知天城,现在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但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圣城都是一如既往的灰。”
“灰?灰色吗?”
白如婴伸了个懒腰,点头。“这个世界白中有黑,黑中有白,极阳转阴,极阴化阳。黑夜非漆黑,白昼无纯白。天上人间都没有纯粹的白,只有精致的灰。”
“好深奥。”
“有空还是多念点书吧,不然稍微有点深度的东西都听不懂。”白如婴嬉皮笑脸。
“或许吧。”余灰恶狠狠地回敬,“只要脑子够浅,听什么都有深度。”
余灰说完,等着白如婴的反驳。白如婴却只是轻眨眼睛,说,我是认真的,世界在我眼里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灰色,只是程度不同,我靠程度区分不同的事物和人。
雨势变大了些,黑色河流逆着重力一路蔓延到天空,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白如婴抬头望向天空:“祂们看我们,也许就像我们看脚下的人。”
“……你能飞到星星上去吗。”
“不能。”
“不能碰到星星,知的什么天。”
白如婴“啧”了一声,她岔开话题,虽然到不了星星上,但圣兰蒂斯的实验室里有很多年前分到的月壤,在偏振光显微镜下“布灵布灵”的,很漂亮。
月壤。月亮上的土壤。余灰朝天上望去,星星月亮把黑夜烧穿,越来越亮,她突然有点惊惧,像家养宠物突然找到冒红点的摄像头。
无尽的困惑涌上心头,却被白如婴抢先一步用手拢作喇叭朝着天穹大声呼喊:
“请问——你们是谁啊?”
寂静。
“请问——你们都是谁啊!”
年轻的声音穿过方舟古老的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开拓者们的灵堂。算啦,天行有常嘛。白如婴伸个懒腰,不再追问。余灰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你会读心术?白如婴无奈一笑,笨呐,你心思全写脸上,个愣头青。
四目相对,一种熟悉又滚烫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纯粹地、近乎本能地,她好想把白如婴整个人都吞下去。
她慌忙移开目光没话找话:“说起来为什么绿洲眼的权限要求这么高?这里是重要基地?基地整这么招摇,搞什么。”
“想多了,只是因为没权限要求的时候很多赌狗跑上来跳楼。”
“……那看来书上没说错。”
“嗯?”
“说天才和蠢材都喜欢高的地方。”
“我是哪种?”白如婴问。
“你自己知道。”
“哈。那你呢?”白如婴挑眉。
“嗯……”
余灰看她一眼,认真想了想,最后轻笑道:“普通人。”
在她话说出口的瞬间,白如婴已从护栏跳下,千米高空里轻易了结悄悄靠近绿洲眼的漏网之鱼。异形残躯重重坠地,尖叫声四起,又是一阵地动天摇。余灰眼皮一跳,神仙打架总是凡人遭殃,房贷车贷没还完的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