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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荼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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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余灰结束训练走进医务室,一股甜蜜的香气扑鼻而来,白如婴已经吃上了。这人最喜欢买外表精致可爱的甜点,再把它们搞得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塞进嘴里,一如她尤其钟爱做的事:守护什么再把什么弄得一团混沌。

“你。”何时了突然凑近,两个窟窿眼盯得余灰有些发怵。

“你的脸色不太好。”何时了如是说。

“……”

“我姐跟你说话呢。”白如婴戳她胳膊。

“排异反应吧,可能。”余灰随口一说。

“怎么会!”白如婴一下子就跳起来了,“只有男的才有灵力排异反应,你瞎说什么呢。”

“都有,只是对男性更致命。”何时了淡淡道。她将厚厚一叠问诊记录推到桌前,纸张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近期前来就诊的人员名单与症状。

“初期会嗜睡晕眩,情绪不稳,越到后期越痛苦,发作时会感觉灵力从五脏六腑里往外撕扯。”

“能治吗?”余灰问。

“只能缓解。”何时了答,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但男噬灵者的存活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两年。”

余灰将永远记住接下来的画面。就在她沉浸在一种类似兔死狐悲的、对自身无解命运的悲哀时,白如婴转过头来,不紧不慢地对何时了说:“真可怜,但世界就是这样的呀。”唇边隐隐挑了一股不屑之意,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何时了点头,没什么反应。

“现在的圣兰蒂斯确实不太人道,”白如婴懒散地敲了敲桌面,“哪像以前,出半个月任务就能每天睡二十四个小时。”

何时了只说:“世道变了。”

“假象而已。再怎么变,挂在天上的太阳不还是原来那个吗。”

话毕,二人相视一笑。余灰感觉自己被这轻蔑的笑吞没了,她不能留在这里,她会疯掉。然而,某种悸动在此刻攀上心头,令她鬼使神差地开口。白如婴听见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愣了一下,又仔细辨认了一遍。

余灰说的是: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逐渐清晰,“我听不懂。能不能再讲一遍。”

白如婴很罕见地哑巴了一瞬,支支吾吾想糊弄过去,何时了打断她,说:“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用在意。”大家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假装无事发生。

“前几天在医务室门口,我遇到了一群新来的试训生。”余灰漫不经心地摇晃草莓汽水,“她们跟我说了些话。”

“嗯?”白如婴抬起头看她,模样人畜无害,嘴角还沾了点蛋糕的奶油。

“她们说……”余灰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她们说现任领袖不过是傀儡,你才是帝国真正的主人。等以后你正式上台了,世界一定会变得不一样。”

白如婴放下餐叉,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顽劣的弧度,“是吗?你怎么说?”

“我说,那不至于。”余灰用纸巾轻轻擦去白如婴嘴角的奶油,慢悠悠的回应:“因为领袖和莫观棋一样,也就只在搜刮民脂民膏时才愿意动动萎缩的大脑,而你是莫观棋的女儿嘛,有些东西总是一脉相承。”

白如婴忽然安静了下来,收起了笑容。

何时了无意介入她们的纷争,端着盘子晃回工作台,戴上耳机,边吃边看喜剧。空气僵持着,白如婴的手指尖一遍遍缠绕头发丝,偏长的前发遮盖住眸底阴郁的神色。

她没什么大动作,出口的语气却低到极点:“余灰。”

“您在警告我吗?”余灰阖眼,睁开时带着淡淡的疲倦,浅浅一笑,“实话实说罢了。”

昏暗的医务室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她面前的余灰依旧喋喋不休,说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说。

不该让她读那么多书的。白如婴想。

“说不定比现在更惨呢,”余灰嗤笑一声,“神女大人行事偏激,一点就炸,真上台了怕是第二天就得灭国。”

“……你再说一遍。”

这威胁似的要求没让余灰露怯,反倒令她回想起初来乍到时咽下的各种委屈。那些紧锣密鼓的刁难,一张张相似的、逼着人揣测的死人脸。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身体又在咆哮,吃掉她。你们的结局只有两个——吃掉她,或被她吃掉。

“好啊。”余灰体内的混沌蓄势待发,她眼底满是鄙夷,极尽挑衅:“我说,你们这些该死的独——”

——“咚咚。”

“……”

有人在敲门。

“咚咚。”

不是急促的撞门,只是很有节奏的两声,不轻不重,清晰地传进屋里。何时了迟疑着站起身,慢悠悠走到门边转动把手,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一改懒散,毕恭毕敬。

一位沉稳的中年女性,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校长。”何时了点头示意。

“妈妈。”白如婴变脸之快令人咂舌,笑盈盈的,语气中带着撒娇似的亲昵,指了指一片狼藉的茶几,“吃吗?”

莫观棋摇头,四个人视线交错,何时了嗅到点暗流涌动的意思。

“明天有任务派给你。”

“如果没有的话反而很奇怪。”白如婴笑嘻嘻道,“毕竟我性格古怪阴晴不定,素质低下道德沦丧,可能会因为您没什么事就突然闯入这里打断我们美好和谐的下午茶会而大发脾气,一怒之下把整个帝国从世界版图上抹去。”

“是谁这么说你?”

白如婴撇过头去望墙壁,“没有,我精神错乱,乱说的。”

她们母女间的对话有一种特殊的默契,总让旁人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白如婴一个眼神抛来,何时了忙去端茶,余光瞥见莫观棋朝余灰的方向瞟了一眼,目光冷飕飕的。

“近期圣城混沌波动值大幅飙升,异形在不断进化。”

“我在这呢。”白如婴此人极其不擅长读空气,但实则十有八九都是装的不会,现在貌似也不例外。

莫观棋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视线不曾从白如婴身上离开,“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莫观棋走后,一切回归寂静。眼看白如婴已经冷静,何时了又变回了沉默寡言的影子。

“疯够没?”白如婴转头去看余灰。

“……我。”

她目光闪烁,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白……队长,我刚才——”

“没关系,”白如婴打断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排异反应嘛。”她朝何时了示意明天给余灰做个全身体检,又一把搂住对方胳膊,“一起出去走走?”

“不用——”

余灰及时收住话头,白如婴的胳膊正放在自己脖颈处,有意无意小臂内侧的骨头压迫着颈侧大动脉。

“余灰,你真该庆幸我勉强算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她轻轻拍拍余灰的肩,像是安抚,又带点不容反抗的意味。

“和废物庄晓梦待久了,你的脑子也变钝了吗?先说好,我不喜欢做慈善,没工夫培养一个傻子。”白如婴说,声音像吹过荒原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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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此刻二人变幻莫测的心情,周末是个很适合出游的晴天。两人顺着河边的堤坝走,风暖融融的吹,树影婆娑。

金灿灿的透过叶缝落在她眼睛上。太刺眼了,余灰微微眯起眼看路,依旧模糊不清,朦胧之间,身旁的白如婴说出了自离开医务室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还好吗?”她挣扎着扯开上下眼皮,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飞速倒退,一双眼仰视着斜上方的幽幽白光,原来她们已经在回程的列车上了。

疲惫的上班族,晚归的学生,闭眼的、玩手机的、发呆的,形形色色的乘客挤满这节车厢。七号线从上城区沿极东之环环线运行,环线之上漂浮的乌云如牙膏般绵软,它们要开始洗刷帝国土地上这些高楼大厦模样的牙齿了。

“到站记得叫我。”白如婴假装闭目养神。

“嗯。”

二人的倒影被窗框隔开,和平民与世家的分界线一样泾渭分明。途经下城区时,余灰贴在车窗上细看那些牙齿,越看越模糊。记忆里的世界永远停滞不前,破败老旧,一切都在崩坏的标准线上徘徊。

“我们还是同伴吧。”白如婴突然开口。

余灰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是特别的。”

“就因为这个?”

“就?”白如婴笑着反问,她开启隔音屏障,清了清嗓子,假装手里有背调报告,对着双手间的空气轻声念道:“余灰,出生于帝国边陲小镇芙拉沃镇。母父双亡,在孤儿院长大,十一岁后被下城区暴走帮派创始人收养,移居至圣城下城区。后在圣兰蒂斯负责的下城区清剿行动中幸存被捕,企图越狱,影响恶劣,原计划次日行刑。”她挑眉,“还要再说下去吗?”

“……”

“我欣赏你的勇气,包括一开始朝我捅的那一刀。”

余灰看着她,看出一丝并不幼稚的叛逆。

“你和他们不一样的,余灰。”白如婴的语气依旧温暖而蛊惑,带着余灰无法忽视的吸引力,“整个圣兰蒂斯,我信任的除了自己,妈妈,冤冤相报,冤冤相报亲戚家的狗和你,没有别人了。”

余灰:“……”也不少啊。

“你有足够的智慧和胆识,只差一个机会。”白如婴热烈执着的注视,极具有煽动性的话语中夹杂着无比的诱惑一同朝她施压,“还是说你愿意回到下城区过老鼠般躲藏才能读取外界信息的人生?我并不是想威胁你,只是真愿意过这样生活的人,也不会站到我的面前。”

“在我看来,很多人不是不聪明,不是没机会扩展眼界,更不是没有学够知识,而是缺乏勇气。缺乏勇气的人只会不停自虐,恐惧,逃避,永远做不到站起来反抗,可是你不一样。”

“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的理想。”白如婴缓慢而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她摩挲到对方手上的茧子与伤口,白如婴的手不大,但很有力量。她眼神中满是诚恳,声音也带着几分迫切,“我们一起去创造新的世界,制定新的规则,好吗?”

列车飞奔,余灰有些耳鸣。

她真是看不惯白如婴每次装模作样询问她的意见,好像她真的有选择权。

须臾之间,她突然明白了长久以来不适感的来源——白如婴自始至终都将她当做动物园里的新奇物种,表白是投喂的一部分。她在下城区自称猫虜的时候也是对自家猫低头卑微,但不代表它的地位真的比她高。生杀一念之间,爱是真的,不爱也是真的,全凭心情。

她们不可能达成共识,因为最终解释权不在她手上——白如婴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而她一旦轻信,将永远失去作为人与其平等谈话的资格。

良久,余灰轻轻一笑,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蝴蝶刀:“省省吧,我不会跪下哭着感激你的。”

几乎是刹那间,白如婴表露出的所有情绪暴毙,刻意堆砌出来的关切烟消云散,眼神也恢复了以往的审视。

“是吗。”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好像刚才那个急于表白真心的人不是她,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嗯。”余灰说,“在你们的强制规训中长大,切断他们对外界的联系,颠倒黑白,现在反过来说自己之所以能站到今天是因为他们没有反抗精神。”

“好赖话都被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

列车呼啸着在夜幕中飞驰,桥洞中回荡着滚滚轰隆声。

“那什么才算是‘好的理想’?”白如婴突然开口。

“你是为了得到答案,”余灰将问题抛还回去,“还是为了反驳我才这么问?”

白如婴认真想了想。

“不是为了得到答案。”

“那么我的答案保留。”

“呵。”她嗤笑了一声,“你这么说是因为认为我想听到这样的话,还是真这么想才这么说?”

余灰一声叹息。“队长,我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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