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圣兰蒂斯特殊军事学校的第三个月,余灰终于认定此地就是狗屎。
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小半年时间里,余灰的头脑每晚零点都会警告一次她: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让子弹再飞一会,坐等反转,不信谣不传谣,谣言止于智者,监听则明,理性吃瓜。但现在她大彻大悟:不是的,啥事都让子弹飞,子弹再飞几圈就飞进她眉心了。
教室里的□□正在讲课,说是讲课,实际上只是照着讲义干巴巴地念《噬灵者守则》里的规定。这些规定一共四十二项,每月修改,最新版本里的四十二项下面又细分出两百五十项具体条目,你很难查明这些条例是拿哪个器官想的。余灰听了半句,明白是21-104:灵力源自古神,使用前应双手交叉合十心中感谢,哈,感谢——异形的尖牙离咽喉1cm,她必须对它抱歉的说:“别急,等我谢完。”
平心而论,第一次接触这种力量时,她也未想到自己会为了这重塑自身的玩意儿惋惜——这种能让人类社会发生翻天覆地之变化的神赐能量被圣兰蒂斯高层压得死死,在全世界掀不起任何水花。若运用得当,它也许能像过去蒸汽驱动机器,电力取代蒸汽一样开启下一轮工业革命,引领人类去往更高维度的世界。
而现在,圣兰蒂斯只是让这种能量寄生在回天小队的成员身上,她是第一批小白鼠里最不甘现状的一只。
“医务室前面的草坪集合!”脑子里又回荡起白如婴咋咋呼呼的提醒,今天她们要联合执行任务,第三次。她顺着下课铃溜出教室,阳光明明暗暗地洒落在脸上,迈出步子时有些晕眩,差点摔跤。
路过茶水间时,不经意间听到有人在里面聊天,聊着聊着,提及到一个代号,忽然噤声。余灰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她快速从她们身旁走过,脚步声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对话的空隙。
神女。
她无端想起刚来圣兰蒂斯时的第一堂实战课。神女百忙之中抽空来观摩训练,教官那叫一个殷勤,眼角的皱子笑得堆成山,无一不拿出最好的演技把人哄成胎盘。
白如婴一得势余灰就浑身难受,这鸟人,死装。还有,怎么就只有她有代号,王牌了不起啊,搞什么特殊。她心里愤愤不平,手上大力鼓掌,高台上的管理员越夸越来劲,余灰站在人堆里和颜悦色地听着,短短的五分钟看了六次表。
也不知道是神女大人天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是真的在她身上投下的关注格外多,总之,白如婴在检阅环节贴在她耳朵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来了句:“亲爱的,你的城府还没深到可以心口不一。”一股恶寒顺着脊背一路激灵到耳根,她一下子头皮发麻,手也跟着抖了抖,一发脱靶,被教官训了三天。
三个月过去,如今的回天小队成员们已经被神女用暴力治得服服帖帖。有关她的各路传闻甚嚣尘上,大家对这位恶名昭彰的圣兰蒂斯无冕之王又恨又怕,代号得掂量着念,本名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众队员愤怒压抑苦,可不代表他们善良。不敢得罪老大,不代表不会朝同样受制于人的同类开火——失去的尊严,一定得从哪加倍赎回来。
校医务室门前是非多。女女男男,中年人,年轻人,是回天小队的,不是回天小队的,围成一团。
最中间抱头大哭的人瘦得像根竹竿,刘海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过似的。她总穿白鞋,总被别人故意或无意地踩灰,还要跟别人说对不起。
余灰知道她,回天小队的成员之一,胆小鬼庄晓梦。
“要不再帮你叫辆救护车,免得待会训练又晕过去?”
“还有你们,别愣着啊!白给的沙袋不拿来练手等着干啥?出任务之前不热热身啊哈哈哈哈……你这懦夫还敢看老子?给我弄死她!"
……
余灰听了几句就要绕开步子在一旁等候。她很快就要同白如婴外出行动,注定又是一场硬仗,和这比起来,几句对胆小鬼的冷嘲热讽根本算不了什么。
说到底,别人的事总归是别人的。
“你这种废物到底怎么混进来的?”那群人还死死缠在庄晓梦身边,耐心惊人。为首的噬灵者一脚踹飞喝完的易拉罐,易拉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庄晓梦的头上。一个不够,再来!那人气势汹汹地夺过跟班手里的饮料瓶,恶劣地开口:
“能不能来点新鲜的反应?还哭还哭!不会躲啊?不会吓得尿裤子了吧?”
哄笑声接踵而至,有人挑衅似的吹了个口哨,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
“来来来,别害羞嘛,给大家看看——”
就在这时,余灰像从地里突然冒出来一样,推开人群闪现到庄晓梦身前挡着,朝四面八方大吼:“怎么了怎么了?有病治病没病让开!都围在医务室门口干什么?吵到病号了出了事你们负责?!”
这几句话字正腔圆声如洪钟,配上头一昏就黑得滴墨的脸色,一堆人被镇在原地。还有几个不怕事的刚要吵嚷,余灰立刻双击耳骨通讯器作势给白如婴传语音——“喂神女大人,我这边——”话音未落围观的人就少了大半,等到人全部跑开,她快步走到庄晓梦身边,稳稳地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庄晓梦的脸上有几颗浅褐色的小雀斑,散落在鼻梁两侧,像是撒了一把芝麻。她的眼睛很大,却总是躲躲闪闪的,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目光微微错开,余灰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轻缓,“别老是低着头走路,容易摔。”
停顿片刻,又含糊地补了一句:“也别总是逃任务,会被……被人针对的。”会被抹杀。
“……”
庄晓梦的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随时会折断。
“可是,会死。”
余灰感觉胃部一阵痉挛。
作为第一支和异形正面抗衡的实验性质特殊小队,回天小队的死亡率一直高居不下。同伴的名字刚被记熟,转眼就成了阵亡名单上的一行字,上一个任务还没做完,下一个就像鬼一样撵上来了。
圣兰蒂斯只需要他们尽可能地发挥余热。用坏了修,修好了用,对于消耗品而言,死亡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庄晓梦猛地抬起头,轻声说了句谢谢,慌乱地擦擦眼睛,挺直腰板走开了。
她顺着庄晓梦的视线望去,白如婴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头发不长不短,身高不高不矮,一张惊为天人的皮囊下藏着一肚子和能力媲美的坏水,随时随地散发着旁若无人的青春与活力。
“久等!”她的雪色卫衣被奔跑时的风吹得鼓鼓,像听见主人哨声归家的白鸽。
余灰礼节性地挥了挥手,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白如婴的眼睛,总是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她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需要抗争的动因,好像她从来不需要去抵抗什么东西,她想要的,不费吹灰之力都能得到。
“走吧。”
她们一向直来直往,相处起来倒也爽利。只是她始终不适应白如婴朝自己投射的、似有若无的探究视线,总觉得别扭。这种不适哪怕在圣兰蒂斯暂停对她的混沌观测后依旧长存,像下水道里的头发,不掏出来堵在那里,掏出来一看恶心的还是自己。
“为什么这样看我?”白如婴回头。
“……没事。”
“一脸苦相,看起来不太自信啊。”
“?”
“现在好了,看起来只有自信啊。”
余灰早就习惯了她夹枪带棒的表达技巧,她往往也不甘示弱,能把白如婴堵得摆手投降。只不过今天实在没精力跟她扯皮,头还晕乎着呢。“少贫,速战速决。”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时,白如婴也这样点名要她陪同。那是她们首次联手,毫无默契,最后直接演变成两个人拳脚相向,搞得她全身挂彩,额头飚血——白如婴没控制好力道,着急忙慌,一踏进圣兰蒂斯的地界就拽着她飞到医务室,一开门窜出个鬼脸校医,又是给她吓得一激灵。
后来她就成了医务室的常客。
其实圣兰蒂斯的医疗资源相当富足,每一个大难不死的噬灵者背后都有一个累得半死的医生。尤其回天小队,每个成员甚至都有专门负责对接的医护小组,但余灰就是喜欢找何时了,原因简单:医术好,不废话,还有免费红茶喝。茶叶类别、冲泡要领、选购存储……红茶是何时了一生的挚爱,每当她谈起这些时,眼睛比反光的耳钉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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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隔多久便是与白如婴的第二次联手。说是联手,其实是看她单方面虐杀异形,跑到断气都抢不到一个人头的那种。任务结束,她瘫坐在地直喘气,这次的异形剿灭指标没完成,下次出任务怕是累得半死才能补上。她盯着惬意松弛单手撩发的白如婴好一会儿,怒极反笑。
白如婴问:“你笑什么?”
“没,就是感觉你是那种觉得自己打怪好帅周围人肯定都在看你然后不经意地转身发现没有人看再不经意地转回来的那种人。”
白如婴认真想了想,以一种余灰没办法理解的惊喜眼神回敬,“我的确是。”她说,话语间带着对她洞察力的认可。
余灰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拳头不痛,全是内伤。白如婴倒是心情大好,拉着她去美食街到处找饭吃。油爆枇杷拌煎面,一顿香倒十四州。涕流直下三千尺,疑似拉丝麻薯来。余灰全程气上眉梢,把不爽全部发泄在食物上:这个是煮熟的白如婴,那个是被分尸的白如婴,刀叉交叠碰撞,真正白如婴饶有兴致地看她跟红烧肉置气,突然来了句:“蝴蝶刀也是这么用吗?”
余灰一僵,谨慎地抬头看她。
“别紧张,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白如婴笑得灿烂,“认识挺久了,我们还没有这样单独交流过呢。”
有啊,用拳头交流。余灰在心里龇牙。
“作为人类,不甘心被人拿来做实验吧。”白如婴开门见山,直白程度让余灰都心下一震,“被厌恶的人管着还得给人打一辈子工,心情如何?”
“……你是想吵架吗。”
余灰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差。白如婴在面对她时,所有人情世故和弯弯绕绕全没了,说好听点是真诚相待,其实就是自己没有对等的价值值得她费心力伪装。白如婴也不恼,“怎么会呢,我说了,是来交朋友的。”
“余灰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我很喜欢。观察余灰是我的兴趣之一,我很乐意为兴趣投资,也不反感把兴趣培养成终生爱好……肉要糊了。”
“哈哈,慢点吃,嗯?我说错什么了吗?不好意思,太久没和同龄人聊天了,用词有点生疏,多多包涵。”她略带歉意地一笑,又超绝不经意聊起自己的过去——什么从小家里管得严没朋友,什么习惯了灵力操纵好奇蝴蝶刀这种冷兵器的手感,什么异形太弱无敌是多么寂寞,余灰听后只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继续埋头苦吃,把白如婴的胡言乱语当耳旁风,誓要吃够本。反正是白如婴请客,这些山珍海味以前吃不起,现在不管是报复性消费还是为了回避话题都得往死里吃——
自己的胃有那么大吗?
但还是饿,非常饿。余灰感觉不妙,强迫自己停下进食,白如婴还在如数家珍,话题不知道拐到哪去了。就在她试图提出对自己身体的疑惑时,白如婴又提到了她的名字。
“余灰握刀的时候很帅气,所以——”
她敏锐地觉察到,白如婴有事要说,并且只愿意对自己开口。她旋即转换心情,用同样严肃的眼神与之对视。下一刻,那把被圣兰蒂斯高层囚困多时的蝴蝶刀顺着白如婴的动作,不轻不重地仰躺在小桌之上。琥珀牢牢吸附在刀柄的凹槽,原模原样。
“——所以,你能教教我怎么转刀吗?”
白如婴抛出话饵,白瓷的眼珠上两枚琥珀朝她一转,飞快的一瞥之间,那盛满暗示的新世界面朝着她,开了一条缝。
余灰心领神会。
“我是不是该去越级反映一下……”
“你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