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白如婴右手掩面,指甲深深嵌进面部肌肤,仿佛想用疼痛来缓解苦恼。半晌,她挤出一句话来:
“你是想待在这等死,还是跟我走,拿回你的刀?”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这天是回天小队成立的第一天。自那次堪称玩笑的鱼死网破失败后,余灰被锁进陌生的苍白房间,一关就是两个月。
白如婴留了她一命。作为代价,对方无比自然地顺走了她的蝴蝶刀和本就不存在自由。余灰勉强在残羹和倒春寒的双重折磨下活到现在,却怎么也逃不脱病热的折磨,鼻涕流得快成干尸。她身子虚,走不稳,几乎是被狱长拽进检查室——贴满米色瓷砖的墙壁顶挂着霓虹灯管,幽幽绿光下,十多个同自己一样身着囚服的人面色铁青,裤腿满是脏污——不是白色,真好。
她就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的大汉正抠脚扣得入神。昏沉之中,耳鼻喉一不小心就被解说员的声音封满,想要呼吸只会吞咽到人声,不是她在聆听,而是声音像蚂蟥一样钻入她的身体。
简言之,自己这批穷凶极恶的死刑犯即将被军方招安,白如婴和她的手下是来做思想工作的。余灰缩在角落病殃殃地耷拉着脑袋,任那些与白如婴相关的帝国机密信息左耳进右耳出:她是代号‘神女’的回天小队第一责任人,是负责管理和处决失控队员的队长,特别行动部的王牌。她年仅十六岁,她惊才绝艳举世无双,她……她等解说员话音刚落便把一个用下流眼神打量她的男队员爆头,血溅到余灰的眼睛上,异物感令自己不断眨眼。就在这掉帧的镜头里,她笑着说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语气诚恳,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若不是如今脆弱的免疫力扛不住脏血导致的视网膜感染,余灰的噬灵者生涯还能再多几个章节。那段时间她被安置在圣兰蒂斯的特殊病房,被二十四小时监视,时不时就有混沌科的人冷着脸闯进门问她刀上的血珀哪来的,余灰对答如流,捡的,别大惊小怪,帝国这么大,捡块琥珀不稀奇吧?而那些人总是以一种质疑且不爽的眼神回敬——别装,帝国这么大,我们都捡不到的东西被你捡到了?
余灰这时就不说话了,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装睡,今天痛经明天发烧后天身体不舒服,一直到灵力融合测评当天,圣兰蒂斯总部来的思想部主任仇化恩还在训她没有觉悟,不知好歹,语气之痛心疾首,听得她相当想笑——如果加入回天小队真是好事,这个赛道会挤满他人,他们会把自己给踢出去,然后告诫说:“这活你干不了,太危险也太累了。”
苍白的实验室里针落可闻,她开始控制不住地盯着注射器看——满满数管琥珀色药液,不知功效,只看见外表纯净美丽。这即将进入并改造自己身体与人生的物质,也在透明的容器中堂而皇之地观察她,正投来恶意的目光。
第一针推入,余灰逐渐失去了意识,世界变成了慢动作。头顶的白光柔和如水,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纯白的梦中。从此刻起,她便是隶属圣兰蒂斯的噬灵者了。
噬灵者。余灰细细咀嚼这三个字,吞噬灵力化为己用的人类,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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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与混沌平衡稳定后,她的好队长每隔一两天就要来探望,要么记录样本参数,要么不说话,就待在她旁边看着瓶子里的假花出神。余灰一个人自在惯了,身旁突然多了个“哑巴”让她觉得空气都变得噎人,只希望能快点痊愈,走大街上被车创死也比死病床上还要遭白如婴的凝视来的痛快。
出院那天白如婴堵在科室门口拦人,一只手半捂着鼻子,另一只抓着一大束花塞进她怀里,明天开始就要出任务哦,恭喜。余音绕梁,余灰愣愣地接过,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明天就要出任务”和“恭喜”有什么关联,好像自己接下来的经历能有多荡气回肠一样。猪会怀念宰杀自己那天放的鞭炮吗?她好奇,又心酸,自己不是猪,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初来乍到注定引发许多意外。当她背着廉价聚氨酯双肩包来到特训室时,机械狗咬住她的裤脚要她更换装备,开销从工资里扣。一道被扣除的还有因未提前半小时签到被视为自愿放弃的自由活动时间,她要习惯被压榨。
事实上,她要习惯的事情还多,习惯不断修改的《噬灵者守则》,习惯应付上级逐步递增的任务指标,习惯连悲伤都不自由的集体生活,习惯总是人去楼空的后勤部,习惯硬着头皮去请教队长白如婴,白如婴看她一眼,这样这样然后那样,听得她云里雾里,又引来对方毫不留情的嘲笑。
“我不干了!”余灰扭头就走。
“你没得选。”白如婴说。她满意地看着余灰停下脚步,在圣兰蒂斯求自由就像寻找不束缚的枷锁一样,不可谓不是一种行为艺术。
余灰回头,面无表情。白如婴心中一阵瑟缩,转瞬即逝。对方幽幽道:“要是没了你们,这个世界一定会更好。”
“那你加油。”白如婴眉眼弯弯,那样子很温柔,很亲和,甚至谈得上善意,“去把这个世界建设得更好。”
沉默在彼此间蔓延。半晌,余灰突然突兀地提起一件人祸:
“上周,52区的搜救终止指令是你下达的。”
两人重新对上了视线,但这一次白如婴却觉得那其中的情绪复杂得厉害。她听见余灰清晰明亮的审判:“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一句话能左右多少人的人生。”
“我只是认为。”白如婴面色平静,毫无悔意,“没必要为了尸体创造出更多的尸体。”
“说得对。”余灰挑眉,“那你为什么不去?”
白如婴只是说:“我不能死。”
“怎么。”余灰气笑了,“别人都能死,就你白如婴死不得?”
“世界没了我可能会更好。”白如婴不咸不淡地说,“所以我一定得活着。”
余灰忍无可忍,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万籁俱寂,周围路过的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凉气,又装作无事发生退得远远。白如婴像是被打懵了,半天吐出三个字:
“没吃饭?”
余灰气急败坏,她确信自己永远习惯不了这个人的无耻:“毕竟我打在你全身上下最厚的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白如婴打量她的表情,悄悄把下一句“没吃饭我们可以一起去吃”给咽下,识趣地走了。她脚步飞快,心中彷徨,这种疼痛于她而言太陌生,太新鲜,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忽略。那一天,特别行动部的所有成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王牌若无其事地由着五个红彤彤的手指印立在脸上,甚至还用手去轻抚,不知道在回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