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条灰色小鱼跃出水面,从水箱重重砸向地板,扰乱了蚊虫的飞行轨迹。白如婴看也不看,径直走开,云开月明,月光更盛,她一离开,时间似乎又重新流动,一切都活了过来。剧烈的饥饿感袭来,姚泠把剩下的姜饼人就着热牛奶一并吞下,她感觉自己在嚼一坨柔软肥大的牡蛎,被珍珠硌了牙。
三天后,52区暴乱。圣兰蒂斯组织了动员大会,宣布所有在校噬灵者进入战时状态,思想课之外的文化理论课全部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噬灵术实战演练。白如婴回宿舍的频次越来越低,旷掉了包括思想课在内的所有课程。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五周,姚泠终于在例行体检的最后一天再次撞见这位大忙人。
她浑身不自在,白如婴却一副无事发生的从容样。没有歉意,也不解释,很轻飘,很白如婴。迎面而来的噬灵者前辈打断了姚泠内心的独角戏,“首席好,姚泠姐好。”前辈咧嘴笑着,输送营养剂的滞留针里还在回血。填线还能面带微笑,纹的吧?她想到白如婴手袖遮掩下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不寒而栗。身旁的白如婴看她一眼,满不在意道:“不用管,噬灵者生为赴死,没什么好担心的。”
“生为赴死?”姚泠想起那天吓跑蚊子越狱摔死的灰鱼,停下脚步,前方的医疗室里优越性测试与服从训练正等着她。
“怎么。”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是真实的疑惑,“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对于物品来说最好的结局自然是‘被使用’。”
那你呢?姚泠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可如果活着只为赴死,这样拼命保持健康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白如婴想了想,搬出《噬灵者守则》里的金科玉律,语调玩味:“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噬灵者应当奉献自己的全部。”
“全人类。”姚泠细细品味着,有意回呛道:“你们这些人一旦想献祭点什么,就会拉上全人类。”
白如婴微微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笑里是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欢快。姚泠被这种笑声刺痛了,鸿沟之下,任何不见血的抗议都是调情。“哈哈,说得对!人人都该知道,幸福生活的秘诀是拒绝奉献。”
“但若真的拒绝奉献,你们的幸福就该减少了。”
“你们?”白如婴轻轻摇头,她干燥温暖的手握紧她的,郑重其事地宣告:“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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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实在太引人遐想,也太诱人了。姚泠站在教室门口,听着门后仇化恩絮絮叨叨的责斥,本应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训诫,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些事。她深吸一口气,不愿显露的小心思溢了满脑。初次接触到特权阶层顶端的自己尚且不知道将付出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白如婴要害她轻而易举,但其他人再想找她麻烦,做梦去吧。
她推开教室门,风凉透骨,地板与门窗亮如白昼,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光线,进门时几乎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睛。训斥声随着姚泠的进入戛然而止,仇化恩看她一眼,又转过头继续下一章思想教学。教室最后一排明晃晃的一片,某人正转动着玻璃笔,阳光下亮得刺眼。
良久,仇化恩翻出皱边的考勤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迟到原因?”
姚泠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今天的课会提前两个小时。”
“哦,不知道。”仇化恩一反常态地没有同她争执,“这个不要紧。”姚泠刚松一口气,就感到身边的光线一瞬间暗了下来,仇化恩是一堵严肃的墙,堵在她和光明之间。
“我们来谈谈另一个你该知道的事。”
“太阳神羲和庇佑帝国百年,赐予人类足以抵御异形之灵力,恩深似海,是帝国文明发展的精神图腾。”仇化恩背诵着编年史中变色加粗的一段文字,镜片闪着寒光,问道:“对吗?”
“对。”她不假思索。
“你真是这么认为的?”仇化恩不笑时像老鼠,笑起来像老鼠笑了,“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刚才进教室时做了什么动作吗?年纪不大,心思不少。”
“什么?不,我只是——”
“想要标新立异也得看场合。这儿的规矩是比你老家要多,但既然来了,最起码的尊重还是得有。你觉得呢?”
不等她回答,仇化恩睨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讽刺道:“回座位吧,没有下次。”
没人说话,她却听见嘈杂黏热的议论声。那轻飘又恶毒的指责同指甲划过黑板一样难听,恶意不经任何遮掩,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仇化恩让开道,阳光重新打在她脸上,这一次她不能再抬手遮挡。姚泠深吸一口气,没必要、没必要去激怒她……她刚朝座位迈开步子,眼睛就被一道轨迹外的光亮刺痛。
白如婴的玻璃笔。
那光亮转瞬即逝,等姚泠再找到它时,它已经在姚泠制服的校徽处打转。运动线条迂回婉转,从手臂到心口,从书本到伤疤,从眉心到她迄今为止为被善待而做过的全部努力——犬儒的、回避的、调侃的、优绩的,全都躲不过现实直面给人的一拳——姚泠的血性突然就上来了,为什么她就不怕激怒我呢?难道是因为我好欺负、懦弱、不会反抗,只能被动地接受别人带来的命运吗?
今天又是小心翼翼的一天。明天也是,后天也是。52区的人要在圣兰蒂斯生存,要么有损失,要么有罪名,要么既有损失又有罪名。她心中压下的怒气就这么轻易地重燃,聚光取火似的,目光灼灼,直视压在仇化恩与三角神鸟校徽上方的黄铜太阳。
“原来都是太阳神的功劳啊,我还以为是我们这些人拿命换来的呢。”她细声细气地吐露字句,声音逐渐清晰,“帝国不待见52区,您也要不待见,才算没有坏了规矩?”
圆满的微笑自仇化恩的脸皮转移,灌满了姚泠的脸颊,“帝国上下这么多人,没一个提醒您斜眼看人看久了会变大小眼吗?”她反手把《帝国编年史》和《噬灵者守则》一道扔进垃圾桶,书页发出簌簌的碰响,还不解气,又狠踹了一脚桶壁,道:“如果对我还有什么看法,可以放进这个意见箱里。您觉得呢?”
沉默。台下的同学们没有嘲讽,没有劝慰,只有无尽的沉默,好像在看一个即将消失的幻象。教室里安静得要命,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下课铃很合时宜地响起,走廊的喧闹被隔音玻璃阻挡在外,只剩仇化恩铁青的脸跟她怒目而视。姚泠心中发怵,今天的所作所为至少够她上十次立场法庭。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一秒,两秒,场面僵持不下。她的手捏成拳头,再松开,重复好几次,心跳到嗓子眼。
“捡回来。”
“……”
“捡回来。”仇化恩说。
“……”
“捡回来。”
仇化恩倏地抬头,姚泠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对方怨毒的脸。她仿佛一头被异形寄生的野兽,张牙舞爪怒吼着猛地上前,左手翻腾着致命的杀招,“我让你——”
“——叮!”
忽然一击如春日闪电,干脆利落地从二人中间斩开一道剪切线。姚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道气流锐利刺耳,能量庞大,来势汹汹。只一瞬间,头顶的某个重物落地,紧接着是熟悉到令她心悸的轻语,这时她才惊觉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大梦初醒。
“老师,下课了。”
撒娇似的声调,清甜而柔和,可黄铜太阳碎裂坠地的声响却是不容忽视的尖锐。姚泠闻声惊讶地回过头,对上白如婴似笑非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