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白如婴的生态缸静静地卧在客厅一角。
姚泠凑近去看,缸中世界就像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各种生物在其中和谐共处。唯一凋零的是一条死去的金鱼,它在内置灯光的照耀下仰泳,怒目圆睁但心如止水,带着对周遭无所察觉的迟钝。
空气中满是水汽,很难不让人气闷。几只蚊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在她耳边不断叫唤,然后在下一秒钟变成她手心里的一摊血。鲜红的,新鲜的血,必不可能属于水里死掉的金鱼。而肚皮上翻的金鱼在流动的水里随波纹浮沉,努力营造出一种活着的错觉。
一日不处理这死不瞑目的尸体,它的同伴每七秒都要为它的死亡流泪。鱼缸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脸,再看下去有点耽误她的第八秒了。姚泠莫名的心生厌恶,她快速用漏网把死鱼打捞出来,转手扔进垃圾桶。牛奶加热完成的叮咚声准时响起,端出时因走神烫到了指腹。
她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半。
白如婴还没回来。
圣城气象局在今天下午发布了台风灾害级预警,雨势从小雨转成暴风雨,闪电交加。窗外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砸在大地上,嘈杂的声响令她心烦意乱。她深知自己位于一场绞肉战争前的缓冲地带,等这学期的思想教化课结束,再通过埋骨之地的实战演练,她和白如婴大概率就此别过了。
毕竟她身上有太多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情报和后勤部门也不是她能触碰的领域。但若不能留在总部,就只能往驻扎在各个国际要塞的分部一去不复返。同样是被投入了大量资源精心培育出来的人形武器,她和白如婴一个流芳百世,一个查无此人……以后谁来帮她处理死掉的鱼?
圣城的夜生活诡谲绚丽,却没有一束霓虹能透入圣兰蒂斯的窗棂。她靠在窗边,脑子空荡荡的,虚无感挥之不去。在圣城,即便再老牌的鼻炎患者也能嗅到周遭不详的气息。位于极东之环中心的主城区自今晚零点后开始新一轮戒严,气候异常已持续数月,正值盛夏,前后两天的气温曲线波动却堪称史上罕见的诡异。没等她梳理完近期凶兆,雨已经停了,云开雾散,由高速交通轨道组成的光带之上是漆黑一团的天空。姚泠出神地眺望着云层间散射的几道光线,列车从中疾驰而过,可怜的月光被撞得粉碎。
那个瞬间应该爆发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嚎叫,只是人听不见。圣城这种真正的大都会就像一片森林,一城千面,总是有新的事物在肆无忌惮地自我繁衍更新,无论好坏。姚泠无所事事地想着,她睡不着,索性打开窗户吹风。不远处气势磅礴的汉白玉喷泉波光粼粼,太阳神羲和的符号高高矗立在上,月光在泉水里流淌……
毫无征兆,姚泠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睡意全无。温度骤降,涌动的月光静止了。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认生态水箱在宿舍灵力场的保护下依旧流动后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像在家一样记着费开暖气了。她又关照自己摆在窗台的点心,糖霜变成冰凌,姜饼人都被冻死了。姚泠于心不忍,慌忙把它们放进温暖的口腔。咀嚼尸体时感觉头顶凉丝丝的,抬头一看,漫天白色晶体如鹅毛般飘洒,乘着夜风稳稳落在她的鼻尖。
姚泠睁大双眼。
下雪了。
她呆愣地抬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逐渐融化。那时姚泠尚不知雪是不纯的,饱含杂质的,只觉得新奇——52区从没见过这种白色结晶体,白得无暇,白得心惊。
门忽然被极轻地敲了两下,接着她捕捉到电子锁被解开的声音。白手套将门推开一点缝隙,屋外簌簌的落雪声便更大了些,细数她迟来的每一秒钟。进门的人小心翼翼地沿着玄关边缘溜进来,踮起脚尖轻轻踱步,深怕惊扰到什么。她故意咳嗽两声,白如婴立刻从门框边冒出半边脑袋。“姚泠?还没睡?”
“失眠。”
“这样啊。”
白如婴没有开灯,只是朝光亮处靠近。外面是动荡的风雪,房间里却很安静。听着彼此错落的脚步声,姚泠下意识看向她的方向,月光洒在头顶,湿漉漉的,是融化的雪。
“白如婴。”她忽然说,“你的名字很美,像雪。”
“我的美只在名字吗?”
小房间里窗帘相掩,遮天蔽日,阴气重重。白如婴靠在窗边,朦朦胧胧,眉眼总是掺丝鬼气——白脸黑发,五官像报告纸上排衙的矜贵字体,墨守成规,不近人情。此刻这些字体却越过界限越靠越近,那种慵懒自得,透着自信和狡黠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的美只在名字吗?”
视线交错,姚泠自觉有些血气亢奋。眼前人皮肤吹弹可破,可爱,可食用。胃部不断蠕动,胃酸上涌,急需吃掉些什么。‘永不坠落的帝国明珠。’——校史上是这么描述的。那象征着帝国首席噬灵者的金属勋章正隔着薄薄的皮肤与柔软的布料,十分乖静地蜷睡在她跳动的心脏之上。她只比自己大一岁……姚泠想,十八岁的年纪,已经站在了帝国顶端的位置,已经是传奇了。
为什么。
“凭什么。”
姚泠有些失神,声音极轻地喃喃自语,她惊觉自己的失言,连忙抛出另一个问句掩盖:“您累吗?”
“我能吃一块吗?”白如婴指了指满桌的姜饼人,她们几乎同时发问。
姚泠立刻让出位置,对方有些玩味地打量起这些奇形怪状的小人:仰天长啸的女孩、抱膝蜷缩的男人、看不出是人是鬼的奇形怪状,她在里边随意挑选了一块,接着用力咬下姜饼人的头,精细而粗暴地咀嚼起来。姚泠从她不加克制的动作里读出点揶揄的意思,不敢多想。她又拿起一块蓬松甜美的舒芙蕾,和刚加热的牛奶一道咽下,餍足地评价道:“糖放太多了。”
“我会注意的。”姚泠低垂双眸,也跟着拿起一块小姜饼人,机械地回应。现在白如婴心情很差。她想,可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她还捧着热牛奶,热气氤氲了姚泠的眼睛,想看却看不清。白如婴忽然心有灵犀般回头和她对视,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她手里的姜饼人掉了,于是钻到桌子底下去捡,终于躲进了安心的角落。
白如婴偏要把她拽出来。
下一刻,柔软的漆黑占据了她视野的全部,世界被上下两道长长的睫毛压弯,姚泠也住在里面。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脖颈,绕到后脑处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姚泠又嗅到她身上甜甜的蜂蜜味——每个人身上都有特别的气味,想闻到只需靠得够近。挣扎的袖口被对方单手紧紧攥住,柔软的双唇撞在一起,姚泠发出闷闷的喘息声,白如婴平静地盯着她震惊的双眼,没有拉开距离。姚泠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动作。她希望白如婴能停止这疯狂的行为,也希望她继续下去。她的心加速跳动着,脑中轰隆作响。
过了一会儿,这个吻随着白如婴的抽离而中断,真是人生苦短,如露亦如电。对于那次初吻,姚泠记得的只有甜到发腻的唇齿,扫在脸上令她发痒的长发,和脖颈未消的红痕。在52区,很多人都会亲吻,什么时候都可以,和谁都可以。她不知道白如婴算不算其中之一,但她自己肯定不算。
“好奇我的事?”
“是的。”姚泠注视着对方皮囊下蠕动的淡蓝色血管,想着如果她现在被蚊子叮一口是否也会流出活人的红血。“请让我更加了解你……您。”
“这样够吗?”白如婴摘下手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不够。”
“这样够吗?”白如婴取出刀鞘里的蝴蝶刀,刃面沾满凝固的血。
“不够、不够。能讲讲您的故事吗?哪一个您都好,我想了解您的全部,也愿意接受您的全部!”
“嗯……那这样呢?”白如婴没有答复,她思忖片刻取下美瞳,隐藏在水凝胶材质下的鎏金色虹膜明亮深邃,仿佛一个无止境的流沙漩涡。她笑着将她的一只手放在了姚泠头上,轻抚着,用刚才接吻的力度把她的头往自己的方向带去,笑吟吟地吐息。“了解和接受我的全部啊?好感动。同样的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如果你是在恭维的同时不小心在我身上投射了自己的影子,那我劝你别这么不小心。”
那双玻璃弹珠般透彻的金瞳紧盯着姚泠,带着些毫不掩饰的嘲弄。她几乎是逼自己反瞪回去。姚泠一阵眩晕,就在那个瞬间,她对白如婴爆发起了此后几十年间最浓烈的恨意——白如婴看穿了她的窘迫,像咬断姜饼人脑袋一样掰开了她的内里。她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她不记得她们之间有任何过节。她讨厌被理解,被看穿,偏偏她在这个瞬间被白如婴完全理解,她却不理解白如婴。姚泠脑内天人交战,她不会知道此刻她的神情像极了待宰时狂叫的家畜。她后知后觉,刚才白如婴舔舐自己唇边,不是接吻,只是在品尝两片鲜美的鱼脍。她心中绝望,这段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关系变质了,衰老了,该舍弃了。白如婴的形象在她的脑子里渐渐模糊,那些华美的字体逐渐扭曲,微笑着,体面着,转变为一张精致阴险的贺卡,里头刻着亲切的送葬词。
她故意的。她把我当鱼、当笑话,她无礼,她歹毒,她——她多想现在就把白如婴吞吃入腹。“嗡嗡”声再度响起,是蚊子。姚泠在心里惊呼,咬她呀!咬了她,再来咬我,蚊子就是她们的孩子,流淌着二人的血。蚊子一次产卵两三百颗,她们的关系就有了两三百次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