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泪。
“我不是怕别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是怕有朝一日,张大人倒了,届时你......”
董蓁蓁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冯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拈着榆钱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不会的。”他说。
董蓁蓁望着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有我在,不会让那一日来的。”
董蓁蓁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夜风吹过,将柿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更鼓又响了一声,沉沉的,闷闷的,像敲在心上。
她没有抽开手。
她只是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落在那棵刚抽新芽的柿子树下,长长久久,一动不动。
翌日,冯保踏入文渊阁时,张居正正伏案批阅奏疏。
案头堆了三摞,都是今日要发的。他握笔的手依旧很稳,只是比从前更瘦了,腕骨凸起,青筋分明。
冯保在他对面坐下。
张居正没有抬头,只道:“稍等,这张批完。”
冯保便等着。
窗外传来檐角铜铃的细响,一声,一声。批阅奏疏的沙沙声夹在其中,不急不徐。
张居正终于搁笔,抬起头。
“有事?”
冯保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张居正眼底那层褪不下去的青痕,看着比去年又清减许多的面庞。
“近日外头有些非议。”冯保道。
张居正没有说话。
“说内阁如今议事,太岳兄独断专行,旁人莫敢置喙。”
张居正淡淡一笑:“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无话可说,若他们真有良策,我倒是想听听。”
冯保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后继续道:“太岳兄,陛下日渐成长。夺情一事,朝野物议,他虽下旨压下去了,可心里……未必全无芥蒂。”
他顿了顿。“为长久计,是否考虑......”
渐次放权。
张居正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在日光下泛着嫩绿的光,一层一层,密密匝匝。
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这几年来,最怕什么吗?”他终于开口,“我最怕的,不是政敌攻讦,不是言路汹汹。我最怕的,是事情做到一半,撒手了。”
张居正望着窗外,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新政初定,根基未稳。考成法压住地方阳奉阴违的,才几年?一条鞭法尚在试点,历年拖欠赋税的账目还没完全理顺。清丈田亩刚过半,那些隐匿的、逃税的,还没全揪出来。”
他顿了顿。
“此时放权,谁接得住?”
冯保没有说话。
“双林,”张居正转回头看他,眼底是一种沉沉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平静,“治大国如烹小鲜,如今火候未到。”
冯保看着他那张清癯的脸,鬓旁渐染的白发以及眼尾的细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居正轻轻摆了摆手,“我也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可这江山,不是我张居正的江山。我要守住的,也不是我自己的功业。”
他顿了顿。
“至于日后……日后他若要怨我,恨我,那是他的事。我既走到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冯保沉默着,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太岳兄。”
“嗯。”
“多多保重身体”
身后沉默了一瞬。
“……好。”
门轻轻合拢。
文渊阁内,又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铜铃一声一声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