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廷杖后,朱翊钧变得更沉默了。
也不是不说话。经筵上应答如常,奏疏里朱批照旧,该问的问,该定的定。只是散朝之后,乾清宫里便静得厉害。
张鲸在一旁研墨时偶尔偷眼看他——少年天子的侧脸比之前瘦削了些,下颌线条愈发分明,眉眼间那股浮躁之气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张弓,日日绷着,不知何时会放,也不知要射向哪里。
从前他批折子,遇着难处总要问一句“张先生怎么说”。如今不怎么问了。也不是不问,是问之前先自己琢磨,琢磨透了再落笔。有时候琢磨出来的,和内阁票拟的意思差不太多;有时候不一样,他也不争,就那么搁着。
某日午后,朱翊钧批完最后一摞奏疏,搁下朱笔,忽然开口:
“张鲸,去年河南那桩赈灾案,后来怎么结的?”
张鲸愣了一下。那是去年的旧案,皇帝竟还记得。
“回陛下,是张大人拟的章程,户部依例核销,涉案的几个州县官,该革的革了,该贬的贬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却没有像以往一般继续问张大人具体的章程安排。
张鲸把那一点诧异压下去,继续研墨。
董蓁蓁提着一只食盒,沿着宫道往司礼监值房走。
冯保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昨儿夜里亥时才回,今早卯正又出门了。临行前她问了一句午膳怎么办,他只摆摆手说“值房随便对付几口”。她没再说什么,只早起多和了半碗面,擀了一屉银丝卷,这会儿刚出笼,还冒着热气。
穿过月华门,再往东走一射地,便是司礼监的院子。她才拐过夹道,便听见前头廊下有人说话。
是几个当值的小内侍,蹲在台阶上晒太阳。其中一个背对着她,正拿腔拿调地学舌:
“……内阁如今可热闹了。上个月吏部拟了份升迁名单,递进去三次,被驳回来三次。最后一次,吏部的人抱着名单退出来,连话都没敢多说。”
另一个嗤笑一声:“那可不是。张首辅如今开口,满屋子谁敢接话?”
“接什么接,接得上吗?”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翻了个白眼,“考成法的细则,一条鞭法的账目,清丈田亩的进度表——你接一个我看看?”
几个人压低声音笑起来。
笑了一阵,最先开口的那个又叹道:“不过话说回来,外头可有些议论……”
“议论什么?”
“说张首辅如今,比从前更说一不二了。内阁议事,旁人压根插不上嘴”
廊下安静了一瞬。
董蓁蓁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站在夹道拐角,食盒的提手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个年长的声音低下去,“夺情的事刚过去多久?那些被杖刑的可都还没好利索呢。”
“谁乱说了?我就是学学外头那些人……”
“外头外头,外头是谁?你有几个脑袋替‘外头’传话?”
那人不吱声了。
董蓁蓁没有继续听。她理了理衣袖,从夹道拐出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地踏过去。
廊下那几个小内侍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登时变了脸色。几人慌慌张张站起来,低着头,连行礼都行得歪歪扭扭。
董蓁蓁没有看他们,只是提着食盒,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步一步往值房的方向去。
身后寂静得很,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冯保踏着月色归来时,董蓁蓁正坐在廊下。
她手里拈着一片刚落的榆钱,却没看它,只望着院角那棵柿子树。月光将那树的新芽照成一层薄薄的绿雾,朦胧胧的,看不清分明。
他在她身侧坐下,接过那片榆钱,看了看,又放回她掌心。
“在外头坐了多久,冷不冷?”他问。
董蓁蓁没有立刻答。
夜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寒气。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像夜的脉搏。
“今日去司礼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听见几个小内侍在廊下说话。”
冯保侧过脸,看着她。
“说内阁如今,没人敢接张大人的话。”她顿了顿,“说外头传他……更说一不二了。”
冯保没有说话。
董蓁蓁仍望着那棵树。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看不清神情,只看见她微微抿着的唇角。
半晌,董蓁蓁开口。“我在想一件事。”
“嗯。”
“那些话传到我耳朵里,说明外头已经传开了。”她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字很清楚,“张大人如今风评……怕是不太好。”
“功高盖主,”董蓁蓁说出这四个字时顿了一下,“这四个字,我在话本里看过,在戏文里听过。每一回,都没有好下场。”
冯保沉默。
“我不是说张大人做错了什么。”她继续道,声音低了些,“可陛下今年十六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那些话传进他耳朵里,一遍,两遍,三遍……”
“你是担心,”他缓缓道,“陛下对张大人......”
“我是担心你。”董蓁蓁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压不住的颤动,“你和张大人的关系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陛下与我们有诸多隔阂,他如今在风口浪尖上,你如何能独善其身?”
冯保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