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宁无肆无家可归时识人不明,被黑心的江医生拐回了家,从此债台高筑,被迫过上了无薪打工的日子,比生产队的驴还水深火热。
江医生靠压榨宁小工赚了不少良心钱,美滋滋地换了两台医疗机器人舒克和贝塔,从此解放双手,成功从个体户劳动者晋升为资本家。
在两个黑白的医疗机器人熟练地把人从车上搬下来拉进手术室的这段时间里,江医生已经飞速洗过澡收拾干净。
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半长的黑发柔顺带着水汽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带着无框的平光高精辅助眼镜,身型挺拔俊秀,整个人焕然一新,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靠谱气息。
属于拉出去能假扮伊甸医疗的外科主任就地参加医疗学术会议的程度。
“坟场”里的温度常年打得很低,宁无肆看着人被推进手术室,空气里的热度慢慢消散。
舒克捧着无菌手术服等在门口。
衣冠楚楚的江医生踏进消毒隔间之前,活动着体外辅助机械手,将接线塞进领口,低头瞅着坐在门口发呆的宁无肆,“你还在这里墨迹什么,舍不得你的新男朋友?”
还不快去拆定位器,他的老家都要被人翻出来了。
舒克打开了门,从房间里渗出的冷气从裸露的踝骨直往上钻,宁无肆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从地上爬起来,“你有别的病人?”
“现在没了,”江长夜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实交代我不说你。”
那就是刚才有。
“怕你事后赖账,他是我找来的,诊金记得四六分。”
江长夜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走了。
隔着两道门,宁无肆闻到了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显然不久前江医生才结束了一场手术。
“坟场”毕竟不是正经医院,没有病房,防空门自他出门之后只有一条开启记录,江长夜没说,但也没刻意避着他。
庸医好像难得地把人治死了,但是……尸体呢?
……
宁无肆若有所思地夹着阿菲利恩去隔壁档案室找小眠做检查,顺便拆个定位器。
江长夜的档案室和他的鸟窝头一样乱。
防辐射金属墙壁的三面都是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流淌着无数瀑布般的数据流,间或闪过乱码和不时的花屏。
地上堆满了半人高不知真假的文件堆,房间里到处散落着文件,仅剩的一面墙被当成了涂鸦板,写满了意义不明的字符和数字。
写满字的纸张在空中飘浮,荡到墙边的时候被不知何处飞来的图钉“啪”地订住,像被掐住了脖子,挣扎两下然后干脆地噶掉,垂头丧气着碎成无数小方块,消失在空气里。
全息模拟的纸张与真实的纸堆混为一谈,被揉成纸团砸进屏幕上的模拟篮框,天上地上到处都是。
数据纸飞机从屏幕里飞出,划了个弧钻进另一个。
小眠一个人玩得很开心。
宁无肆有些日子没来了,啧啧感叹,“阿夜又给你换了新的屏幕,这是极光公司的最新顶配吧,江抠门对你倒是大方得很。”
他做牛做马四年了,和江抠门吃顿饭都要按照罐头余量AA,对某些不济事的AI倒是疯魔了一样扔钱。
可能是因为AI不需要吃饭吧。
屏幕上的瀑布般流淌的蓝色数据空出一小块,冒出一个小小的符号笑脸,少年的声线很软,“别这么说,他也很关心你的。”
“比如偷吃我的冰淇淋?”宁无肆挎着脸,“那可是我攒了一个月的钱专程去六区香叶集买的。”
小眠十分上道,变出一个电子冰淇淋,香叶集的头牌,纯天然食品,宁无肆买不起。
他眉眼弯弯,“我替他赔给你,别生气啦。”
“……”
虽然没什么用,但是谁能和乖巧可爱的贴心小绵羊生气呢?
宁无肆低头精准地闪过一张漂浮的纸片,面不改色地踩过面前真假难辨的数据投影,绕过地上几个一米多高的文件堆,又一脚踩碎了虚拟文件山,从墙角扒拉出了两根数据线。
“每次都骗不到你,到底是怎么分辨出来的,”符号脸眨了眨眼睛,“连阿夜都认不出来。”
宁无肆捏着阿菲利恩的脑壳,在他千疮百孔的黑匣子上找数据接口,随口回答,“不知道,直觉吧。”
“哇塞,”小眠做了个没有温度的惊讶表情,佩服的语气却是十分真诚,“真的很厉害。”
在这种没用的地方这么厉害干什么,除了让小眠开心再没有别的用处,他甚至没办法分辨人和高拟态仿生人的区别。
接口的外壳有点变形,数据接头插不进去,宁无肆哈了一声,盘膝坐在地上搓了搓手。
这就没办法了,他可不是故意要拆的。
掏出匕首就上手撬脑壳,动作很熟练,还带着一丝迫切。
黑壳子上很快出现了一条本不该有的裂缝。
小眠切换到惊恐的表情,伸出两只小手捂住不存在的头顶,“你在干什么。”
宁无肆干脆地把电子脑的外壳暴力剥下来,再拆掉内层的保护壳,露出精致小巧的机械核心。
那是一个半拳大小的黑色机械球体,六个弧形的齿轮咬合成一个不甚齐整的球,数根集成数据线从齿轮中心的接口连接着义体和摄像头扬声器等输出设备。随着慢慢转动着的齿轮,蓝绿的光顺着纹路流淌。
宁无肆分辨了一会,拔掉微型动力核,齿轮像故障般咔嚓响了两声停了下来,光顺着纹路爬走了。
宁无肆拿着核心等它彻底停止运转,等待的时间有点长,像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