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已经罢工的定位,宁无肆驾轻就熟地一路跌跌撞撞,驶过昏暗的荒地和废墟。
坍塌的墙体和楼板的间隙里有很多粗劣围起的物料堆,斜斜地插着不到半米高的金属片。
高大的金属残骸像一座座破灭的图腾。他们穿行其中,天色欲坠。
夜色很深,荒地里却星星点点亮着或冷或暖的黯淡灯火,像传说中夏夜里蛰伏静歇的萤火虫。
晏穷年的电子眼很好用,就着堪称无济于事的点点灯火,他看到有一个人,躬身在挖着什么。
土一层一层扬起又落下。
车一路颠簸,停下的时候却异常平稳。
宁无肆推开车门,将外来者隔绝在这一小方天地里。
突然变暗的玻璃让视野一片漆黑。晏穷年直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到大块暗色的血污弄脏了深色的坐垫。
……
废墟里的男人一直在嘟囔着什么。铲子刮过并不柔软的土层和碎石块。
“高桥。”
夜有点冷,宁无肆把外套披在肩膀上。
“宁,”高桥停下铲子,“你回来了。”
宁无肆的唇角动了动:
“你在和谁说话?”
四下无人。
他的脸上出现了几秒的空白,像是突然失忆了。
“西尔莎死了,”开始的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然后他握紧了手里的铲子,“我得给她找一个家。”
“她信上帝,我该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可是我忘记悼词是怎么说的了。”
宁无肆看起来异常冷静,“她三年前就死了,我们一起为她举行了一场葬礼。”
“威利、杨、妮娜、山下都在,还有我和江,我们一起,你忘了吗?”
“威利以前参加过葬礼,他为西尔莎念了悼词。”
高桥愣了好一会,丢下铲子跌坐在坑里,双手捂着脸,黑灰色的泥蹭了满脸:
“我没忘,我怎么能忘。”
“可是她今天早上还在和我说话,然后突然倒了下去,她的骨头一碰就碎,全身软得只剩下血肉,黑色的血液从各个地方涌出来。”
他的声音充满疲惫,“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这是长期使用黄粱的副作用之一:逐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出现幻觉。
也许是辐射病的精神影响,但无所谓了。人们总是想为自己的痛苦找个出处,好像这样就能从根处解决,但研究是游刃有余者的任务。在痛苦永无止境的当下,病因并不重要。
“都结束了,西尔莎已经上了天堂。高桥,你病了,这是赛博精神病的中期症状,我记得上次江建议你离开一段时间。”
“我快记不清她的脸了,我得带她一起走,”高桥摇摇头,“但是我在哪都找不到她。”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得先找到她,我记得那个棺材,上面雕刻着天使。”
“她不在这里,”宁无肆小小打了个喷嚏,声音有些含糊,“你知道的,没有什么棺材,她早就烧成灰了。”
也没有什么天堂。
……
宁无肆再次回到车里的时候觉得血腥味有点浓。
但男人的话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意识清醒到宁无肆想一锤子敲晕,“这里是‘坟场’?”
“反正你快死了,给你找个地方入土为安。”宁无肆毫不在意地放着狠话,试图模糊概念。
男人又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放心。”
宁无肆的心情很糟糕,和聪明人谈话就是这点不好,一眼就被看得透彻。
江长夜平平无奇的黑诊所就叫“坟场”。
他时常因为这过于不吉利且容易混淆的名字而遭到客户投诉,但不改。
“没关系,反正你马上就要在客户名单上了,地下医生的共犯先生,或者说,”宁无肆停顿了一下,“前搜查官先生。”
再高端的黑客也没法如此轻易地接管曙光的辅助AI而不触发警报,最好的解释是它拥有更高的内部权限更何况它能轻易地迷惑曙光的高级搜查官。与其说是凤毛麟角的顶尖黑客,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本身就属于系统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阿菲利恩真要有这样的技术,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至于这个“老板”,他的伤口都在背后,并且显然不是出自于打斗,是熟悉并且信任的人。
别的不好说,但是肩部的伤口明显是因为强行终止了义体手术。
从手术中强行挣脱,要不然就是他拥有非人的意志,要不然就是他已经不受自然生理激素控制……说不上哪一种更糟糕。
“我不知道你在曙光发生了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你最好忘记来过这里。”
“今晚你什么都没见到,包括我。”
“不然我真的会把你埋在这。”
久到他以为沉默就是答案。
男人带着清浅笑意的声音响起: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