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像是,”宁无肆的指尖轻点,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可能我没有病的那么重吧。”
实际上“他很健康”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异常。
幸而阿菲利恩的常识储备也不太充分,“对哦,你还挺能活的。”
“阿菲利恩。”晏穷年轻声开口,“你开错路了。”
“什么!怎么会,”阿菲利恩手忙脚乱地调转车头。它仔细核对了宁无肆发给它的路线图,“没错啊。”
“是吗,”晏穷年很敷衍,“专心开车,别走神。”
……只有阿菲利恩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它老老实实地瘫在驾驶位上,聊胜于无地把安全带挂在胳膊肘,指尖在座椅上一点一点,按照宁无肆给的路线开车。
幸好下城区的搜查官今晚都被支走了,没人查危险驾驶。
下城区的城市规划一团糟,这一片是大片的平房和小巷高低错落,棚屋搭建的贫民窟穿插其中,在墙与墙的间隙撑开一点荫蔽,各种杂物和垃圾堆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阿菲利恩开得很艰难,虽然看起来是直线最短距离,但它怀疑宁无肆是故意指了条难走的路。但它没有证据,只能磕磕绊绊地,有意无意在车身上蹭了好几道划痕。
珀西的深夜有点凉,身边的人像是珀西日夜不停的热反应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热度,将车内烘得温暖。
那人的存在感过于强烈,宁无肆抱着胳膊蜷在后座昏昏欲睡。
年轻人疲惫的面孔苍白平静,柔软的黑发耷拉在前额,露出长而密的乌黑睫羽。
听到刺耳的刮擦声也提不起精神,他闭着眼睛把自己嵌进座椅,捂起耳朵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你再撞两下,你老板的基因信息就蹭得到处都是了。”
拿捏。
阿菲利恩瞥了一眼后视镜,它的顶头上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正事不关己地瘫在座位上装死。
男人的头有意无意地偏向年轻人一侧,将所有的致命点摊开,看起来虚弱又无害,眼角微微勾起,低阖的眼睫下偶尔闪过失控的幽蓝电光。
似乎是注意到窥探的视线,晏穷年勉为其难分给它半个眼神,冷蓝色的闪电几乎劈开它不大的电子脑壳。
像是某种奇怪的心理暗示,阿菲利恩浑身的电流不受控制地乱窜,如果机械造物有汗毛,它能炸成一只河豚。
阿菲利恩,危危危危危。
它恨恨捏紧拳头,一把扯开没用的安全带,跳上中控台,不情不愿地避开杂物,一路风驰电掣,技术十分娴熟。
可惜车上的人都不识货,没人欣赏它的高超技术。
更可惜的是,它的英姿只维持了三分钟。刚驶出平房区,阿菲利恩一阵莫名晕眩,紧急之下只勉强紧急刹车。车头打了好几个摆,在一片废墟里急停,斜斜撞上一片断墙。
本就不大结实的墙掉了好几块砖,噼里啪啦地砸在车上,在安静的夜里十分突兀。
不严重,就是碎了个车灯,车前盖有点隐约变形。
宁无肆被吵醒了,短暂的茫然之后,他反应过来,“这也得记你账上啊。”
旁边的男人闭着眼不说话,像是昏死过去。
阿菲利恩却像是喝高了,回过头,电子脑重得顶不住,四个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摄像头不断地缩放,却始终没法对焦。
语言系统出了严重故障,它没法发声,恍恍惚惚地想,什么玩意,这个人最终还是再次对善良的阿菲利恩下手了吗?
当真是人心险恶。
当阿菲利恩眼前出现第五个人影时,它的控制系统彻底失灵,再也撑不住黑匣子,一头栽倒在座位底下,险些压到油门。
宁无肆半闭著眼睛打了个哈欠,手随便扒拉了两下推开车门,探头瞅了一眼车前盖,小问题,还能合上。
提起晕晕乎乎的AI丢到后座,宁无肆熟练地启动发动机,打方向盘。
停在触控板上的指尖顿了一下,还是把空调打低了几度。骤然迎面吹来的冷空气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也吹醒了他昏沉的大脑。
伸手把风口压低,他习惯性地一脚把油门踩到底,犹豫了一下又松开了大半,踩下了刹车降速。
车刚猛地冲出去,一个甩尾后又快速急刹,漂移出一大段距离。
阿菲利恩“咚”地一声撞在驾驶位后背椅上,再次咕噜噜滚下了座位。
这回没有好心人捞它了。
车载辅助AI刚摆脱阿菲利恩流氓般的劫持,差点被晃出脑震荡,一下子清醒过来,尖锐的警报震晕了阿菲利恩,“车速阈值过高,请不要危险驾驶,请不要……”
宁无肆被吵得头痛,一把摁下静音模式,掐断了鸭子叫。
有点想吐。
他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堪忧,经不起这样的大场面。在车载AI惊恐闪烁的乱码里干呕了两下,老老实实切换到正常驾驶模式,迟迟解释道:“这里有电子干扰器,新人类和AI意外闯入的话就会失去方向感。”
新人类就是指装了电子脑芯片的人,只是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叫,因为珀西80%以上的人都属于这个群体,剩下的20%里多数都是佩戴特殊设备的小孩子。
宁无肆闭上嘴,他意识到根本没人在听。AI已经找不着北了,男人也有电子脑,身上大半的义体器官都会受到影响,估计也差不多。
但是男人回应了他:“嗯。”
宁无肆瞟了一眼后视镜,男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不出来到底清醒不清醒。
很奇怪,明明这个人头发和衣服都散乱不堪,浑身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宁无肆有意无意蹭上去的,还专门在腰腹的位置留下一个黑手印。
但是他半身不遂地瘫在那里半阖着眼,却没有什么狼狈或者窘迫的感觉,那些草率的地方都被巧妙地糅合成为他的随性的装点,却丝毫无损他的体面。
只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身上属于上城和科技的气息。
他像下城区游刃有余的亡命徒。
车轮碾过凸起的瓦砾,车载AI一阵乱闪。宁无肆挪开眼把方向盘打正,脸好的人就是占优势。
“别装死啊,车不要你洗了,连带着修理费一起给我报销。”
男人又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字,“好。”
宁无肆眼角扫过后视镜,搓了搓发冷的胳膊,这人别是不行了吧。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直觉,男人在看着自己。这让他觉得不自在,把自己埋进座椅里,调整后视镜直到看不见幽蓝的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