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风再次卷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陡然升腾的、混杂着血腥、猜忌与某种隐秘张力的温热空气。

男人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明确的愉悦。宁无肆不懂他在笑什么，近乎挑衅的语句却得到了相反的效果，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这种自己没法理解的情绪更让他觉得烦躁。

他们躺在阴影里，机动车围合出不规则的暗色空间，彼此都看不清楚眼底更深的瞳色。

缺失的呼吸、脉搏和心跳都让宁无肆窥探不到男人真实的情绪，他的直觉只固执地阐述一件事：这个人很危险，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危险。

他让人心慌。

“别笑了。”他搞不懂这个人。

“啊，抱歉，无意冒犯，”男人躺在地上，心情很好，语气里毫无道歉的诚意，“只是职业习惯。”

宁无肆拉开一点距离掩饰自己失常的心率，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我身体的秘密你都知道了，刚才不是亲自确定过？”

他掀起眼皮看着宁无肆，在黑暗中眸色幽深不可窥，幽蓝的电光沿着瞳孔的纹路跳跃流窜，从虹膜和白的玻璃体的分界处向内急速衰减，最后一切又重归黑暗。

“还想再确定一次？但是不行，太疼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宁无肆冷着脸皱紧了眉头。

男人又笑了起来，似乎觉得他执着的模样很有趣，勉强压住唇角的笑意，毫无诚意地道歉，“抱歉，没忍住。”

“……”宁无肆面无表情。

“别生气，我刚刚失业，精神状态不太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但作为纯人类的你，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

中城区每天下岗失业的人不计其数，算不得多新鲜的事。宁无肆见多了精神病，还是第一次见到疯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听说电击对治疗精神病很有效，”他冷着脸，手顺势摸向后腰，“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指尖捞了个空。他想起来枪和电磁弹都还留在该死的翡色边。

这个念头勾起了另一个被忽略的触感——从刚才起，他跪压在地的膝盖处就有股莫名的潮意。宁无肆垂下眼，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向自己沾满泥污的手。

熟悉的黏腻感让他愣了一下，宁无肆很快把泥块捻开，就着昏暗的光分辨出了色差，湿漉漉的。是血。

空气里满是垃圾山的味道，混杂的气息伴随着浓重的锈味，宁无肆迟迟地嗅到一分独属于鲜活生命的腥甜。

“——轰”

发动机的响声。

雪亮的车灯打亮这一小片空地。

宁无肆下意识眯起眼，但下一瞬间，他睁大双眼。

他过于浅淡的面色并非全然来自于高等的仿生皮肤，大片的湿润痕迹在黑色的土壤中晕出更深的色泽。男人躺在深色的土地上，唇色惨淡，只剩下黑和白的强烈对比，就像一个将死之人。

心口晕开几滴鲜血，衬衣的边缘隐约透出背后的深红，还有半幅染血的袖子，在黑白中浓烈而不详。

美得像幅画。

睫毛极轻地眨了眨，宁无肆下了定义，“你要死了。”

他看着大面积的湿润土地，男人流了这么多血，却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说话、甚至和自己动手而不落下风。

呼吸、脉搏、心跳，接下来是血液，和很多人显而易见的机械义肢不同，男人维持着全然人类的外表，却正在逐渐丧失公共认知中作为生物必不可缺的部分，不可遏止地步向非人的一侧。

徒留一个裹着人皮的壳。

宁无肆的喉结动了动，他想到一个词来形容这种人，赛博疯子。

这种程度的义体改造，哪怕他还没越过那条界限，也不远了。

义体改造就像是某种精神鸦片，尝到其中滋味的人会不自觉地渴求更多，然后上瘾、致幻、疯癫、暴力、人格分裂。无节制的改造的尽头是死亡或者疯狂。

人们总是声称自己不会得赛博精神病，但当他们沉迷于无节制的义体改造的时候，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病入膏肓。

无人例外。

面前的人看起来过于清醒以至于宁无肆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比仿生人更可怕的存在。

男人看见他怔然睁大的双眼、绿色的瞳孔微缩，像受惊的猫，伸手捂住宁无肆的眼，手掌炙热，将宁无肆被强光刺痛而略显湿润的双眼盖得严严实实，“别怕。”

宁无肆心想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怕的，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男人虚弱地咳了两声，“我是高义体率改造人，身体里还有一半的循环液，死不了。”

虽然宁无肆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但是……算了，至少他看起来还有理智。

这样正好。

男人的手很大，滚烫的指尖蹭过眼下的伤口，有点痒。

宁无肆在黑暗中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柔密的睫羽扫过他的掌心，那些糟糕的味道好像都远去了。

他懒洋洋地歪了歪头，没推开，也没躲，周围的声音清晰可闻。

旁边的车已经开走，匕首掉落在地面，能量刃发出细小的嗡鸣，连着土壤颗粒一起微微震动。

宁无肆的神经一跳，藏在骨子里的某种恶劣的冲动在蠢蠢欲动。

深夜无人的废物处理中心是绝对公平的地方——没有公民系统，没有监控。一等公民和通缉犯都平等地失去所有社会和律法赋予的身份，以及与之带来的庇护与压迫。

没人会在乎你是谁，也没人记得你来过。

温热的液体顺着男人的指缝，停在他的唇角。

“是吗？”他舔了舔嘴唇，将那点锈味卷进舌根，像是舔到了某种劣质机油的残渍，不由向前倾身，唇角的弧度几乎压不住，“我不信，除非让我看看。”

这谎言谎言过于拙劣。

仿生人的循环液大半用来冷凝，然而他流尽血液后的体温比自己还高得多，真实状况只会比表面看起来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