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
没有回答。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电子耳蜗和单片镜都没有任何反应。
身体面对危机的本能被唤醒,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他敏锐地感受到什么比之前都要危险的东西在暗中窥伺。
谁在这里?谁会在这里?
捏着电子镜片的手指渗出一层薄汗,宁无肆捻了捻指腹,松开的手自然垂在身旁。小指勾着匕首尾端的细线,因为反复摩擦而有些疼痛,他将呼吸调整到一个自然完美的状态,绷紧神经放松肌肉,把周围的状况记在脑子里,装作一无所察地继续往里走,就着车窗的反光和后视镜寻找第二个人影。
疼痛让头脑更加清晰,但和预想的一样,他没看到任何人影。
再一转眼,此行的目标出现在视线尽头。
江长夜的车停在很里面的位置。和他本人藏头藏尾的作风迥异,勃艮第红的渐变涂装,到车尾是明亮的血红,在冷蓝的月色里醒目且不详。
曙光的AI大概也继承了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糊弄传统,车辆摆放凌乱不堪,只堪堪留一条细缝不会刮蹭。
宁无肆扫视了一圈,干脆地撑手翻上车身,踩着车顶踮着脚一路往里跳,像只灵活的猫,脚步放得很轻,落在金属的车顶上也没留下什么声响。
很快,他踩着捷径到了目的地,轻巧落地,指尖划过车身,顺着车尾绕了半圈跳到驾驶室的一侧。
这样很好,赶紧把车弄走也不失为一个绝妙的选择。
脚步一顿。
如同一贯完美遵循的墨菲定律,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型生物。
他靠着车门坐在地上,单腿屈着,胳膊肘支在膝上,察觉到宁无肆的出现,似乎是做了一个转头的动作,指间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光在很远的地方。
他看起来是一个全无防备的姿势,宁无肆却在瞬间暗中绷紧了脊椎。难以严明的威胁感让他目光紧锁男人的指间,来不及过多思考,径直压低身体冲向前方,小指缠绕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精准地落在掌心。宁无肆将能量输出推到最高,直直削向腕间。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半个稍深的脚印,连半刻的停顿都没有。
然而那人的反应却更快,抬起右手接住宁无肆的左腕顺势一折。
男人的力气比他预想中的大太多,宁无肆压上全身的力量也没能推下半分,手腕生疼几乎握不住刀。
一击不中,匕首立刻挑起落到右手,故技重施削向男人的腕,逼迫他松开手后,反手一转直削颈侧。
男人抵挡不及,身体就势后仰,同时一掌劈在他肘部。宁无肆猝不及防,手指一麻,身体前倾,摔在男人身上,粒子匕首打着转飞了出去,轻易地切开金属,扎进了车身。
指尖因为生理反应而克制不住地颤抖,宁无肆咬牙试图勾回匕首,刀刃却不知道卡到了什么,纹丝不动,细线在手指上勾出细细的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滚落。
宁无肆果断松开线,左手不知何时摸出了刀片,夹在指缝就势一划,锋利的刀片受到阻力微微下陷,袖口被划开一条缝,男人的手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毫无凝滞,反手去抓他的肩。
宁无肆领教过他的力气,自然不会跟他硬刚,矮身闪开,借势逼近男人,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息让晏穷年愣了一下,伸向肩部的的手抓了个空,落在了腰间,回过神时宁无肆的左手正按在他的喉骨,锋利的刀片紧贴着动脉。
“别动。”冰冷清亮的声音深处有细小隐秘的颤栗。
宁无肆跨坐在他的腰间,尚在发麻的右手正正按在心口,绿色的眼睛里迅速浮起一层薄雾又散去。
两处命脉都被掌握,晏穷年的手掌下意识动了一下,就势停在腰侧,掌心炙热,像一个未尽的拥抱。
没人出声,只有远处工地的机械嗡鸣声有条不紊。
角力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黑暗将一切非视觉的东西放大,宁无肆却只感觉到更深的寂静,努力掩饰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看起来是宁无肆处于上风,但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剧烈的活动拉扯到了腰侧的伤,他被迫半趴在男人身上,只能绷紧腰腹的肌肉抵抗施加在腰后侧的力量,勉强撑住自己下落的重心。短短的三两下交锋,差点就被废了一双手,他用尽全力才没跌进男人怀里,手腕和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打湿了鬓角。
这是彻彻底底的武力压制,如果不是私藏的刀片,他现在完全任人宰割。
而男人甚至只用了一只手。
好在他还有刀。
“什么人?”
眼睛适应光线,男人的面孔逐渐有了明确的轮廓,散乱的额发因为重力垂向脑后,只留下一缕落在眼睫上,目光幽深,眉眼深楚刻骨。
也许是因为极速消耗的体力和高度紧绷的精神,心脏从未有过地剧烈跳动着,伴随着急促的频率,从深处泛起密密麻麻的阵痛。
令他想起在赫歇尔的笼梯里极速坠落时骤然的眩晕,楼顶的灯塔在某一瞬落在荒原尽头,拉出一道狭长的天际线。
他抬头窥见远方深色的沉寂大海,和一场于午夜至暗时分的日出,曳长的弧光在夜里散射出一层薄薄的冷色光晕,边缘处是翡色一般绚丽的七彩光圈。
那一刻似乎有凛冽的海风带着荒原的气息,穿过珀西日夜运转的透明防护罩,削过他的发尾,将皮肤刮得生疼,带来令人心悸的冷冽味道。
他躺在地上没有回答,垂眼看着宁无肆,削薄的唇色很淡,方才所有的攻击性和侵略感都被妥善隐藏,锋利的眼角因为半阖的角度而显得柔和,眼中似有幽蓝电光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
骤然来袭的疼痛就像一场短暂的幻觉,昏暗的角落里只有那眼睛是亮的。宁无肆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压低身体试图看清他眼底闪光的细碎灯影。
蓝色的,像浸了夜色的托帕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