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蓝眼睛的孩子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真的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绿眼睛的孩子歪着脑袋。
“今天是家庭聚会的日子,”他掰着指头数,“下周会一起去进行社区慈善,下下周是光植物园的家庭科普活动日,再下周会一起去历史动物展览馆。”
“我没有逃走的理由,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那我要回去了。”
“宁!”
绿眼睛的少年跑向家人的身边,没有再回头。
“好了,要拍照了,”父亲拍拍手,“都过来,倒数一、二、三,cheese。”
咔嚓。
……
宁无肆睁开眼。
头痛欲裂。该死的江长夜又拿他当小白鼠。
他摸到床边的药瓶,随便抓了几粒吞下去。
好苦,四年了他都没法习惯。
虽然昨天那么潇洒地拒绝了小眠,但果然还是得尽快找到他。
“小眠,你在吗?”
“嗯?怎么啦呜呜。”小眠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精神,AI永不疲倦,真好。
“我的糖罐呢?”
“唔,阿夜生气了,说不让我给你。”
“为什么?他不是还没回来吗?”
反复无常的江大小姐又怎么了?
宁无肆晃了晃有些重的脑袋,磕磕绊绊地从床上爬下来。
“阿夜说他已经没车能用了,说你今天一定、必须、马上去送修。”
哦,江老板的爱车惨遭毁容的事还是暴露了。
“那又不是我的错,让他找诊疗室里躺着的那位负责。他自己说的不让我出门。”宁无肆闭着眼睛,咬着牙刷含含糊糊地敷衍。
“阿夜过两天要去七区开地下诊所联合秘密研究医学会,他说上一辆车、上上一辆车、还有上上上一辆车……”
宁无肆的牙刷卡在嘴里,他蓦然睁开眼睛。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去就行了吧。”
拜宁某人所赐,那些车都整整齐齐地躺在修理厂。
宁无肆带上他的痛苦面具,刚推开房门,就看到眼熟的铁疙瘩躺在桌子上,旁边摆着搜查官显然已经没法穿了的衣服,私人物品少得可怜。
宁无肆有点不确定,指着桌子上那堆玩意,“那是阿菲利恩吗?”
“是的呀,义肢已经装在晏先生身上了,自然就只剩下电子脑了,然后外壳又被你卸掉了,所以……”
倒也不用解释地那么详细。
“晏先生?”宁无肆哈欠打了一半。
红色的一角让他的目光跳了一下,拨开外套的口袋,抽出半块浸了血的仿生皮肤,上面绣着稻穗的纹样。
黄粱。
“嗯?就是之前的那位,晏穷年晏先生。”小眠看着宁无肆的表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宁,你不喜欢他吗?”
……
“你是人吗?”
“你是AI,或者仿生人吗?”
……
“只是职业习惯。”
“我刚刚失业,精神状态不太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
曙光是稳定且高危的职业,运气好的话可以干到入土。那里没有义体率的要求也不裁人,只有需要时刻在高武装型仿生人面前处于绝对优势的特别行动队需要强大的义体支撑。
新的AI管理条例出台,会因此失业的也只有他们。
前搜查官、高义体率、造价不菲的仿生义体、被追捕的现状。
宁无肆闭上眼。那么明显,他怎么能没注意到。
不,也许正是因为注意到了,所以才在潜意识里拒绝深究他的身份。
晏穷年,曙光特别行动队队长,通称“AI杀手”。
珀西地下世界如今的大名人。
宁无肆慢慢弯起眉眼。
“怎么会呢。”
……
空无一人的诊室里,宁无肆站在玻璃后,看着沉睡中一无所觉的男人。
房间的温度依旧打得很低,冷气透过玻璃慢慢地渗过来。
江长夜坏心地给他盖了个白床单,就像下一刻就准备拉往冷柜或者焚烧炉,只有数据板上的数字能证明他还活着。
江长夜取消了宁无肆进手术室的权限。
他抬手敲了敲玻璃,没有回应。
这很好。
……
等外出归来的江医生打着哈欠来瞧病人死活的时候,他看到自己诊室的玻璃上写了一行不甚流畅但气势很足的血红大字。
他眯着眼睛缓了会神,一字一句地分辨。
“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倒着写的,还挺细心。
隔着透明玻璃,里面的人已经醒了,侧头看着那行字,眼里是乱窜的幽蓝电光。
江长夜凑近闻了闻,一股子草莓糖浆味,这真是下了血本。
转头又给宁无肆记了一笔清理费。
“等等,这小子哪里来的糖?不是说没收糖罐吗?”
小眠不吭声,像是睡着了。
江长夜叹了口气,推开门进去检查,“感觉怎么样?”
晏穷年收回眼,推开床单坐起来,身上的仿生皮肤已经修补好了,他略微活动了一下身体,久睡后的嗓音格外沙哑,“还行。”
本来就没受多重的伤,躺几天也就没事了。改造人的恢复速度大部分取决于义体的维修进度,根据原定计划,看医生甚至不在他的选择里。
能信任的医生太少了。
“你运气好没伤到器官,内受损的血肉还没再生,最好卧床休息几天,另外你失血过多,造血能力有限,有条件的话找个地方输点血。”
单看那行字,宁无肆是没可能再当免费血包了。
晏穷年低着头试自己的新义肢,听江长夜讲到上面有控制器时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得,又一个不听人话的。
“义体连接有没有问题?骨钉的角度很刁钻,差一点就把神经全钉死了。”
“没有。”晏穷年用了点劲握拳,试了试痛感神经连接,没有任何异常。
他计算过,骨钉巧妙地卡在一个疼到无法控制却又不会彻底断连的程度,只要处理得当,不会有任何后续影响。
手术台上的人看起来没有半点老老实实遵医嘱的打算,江长夜闭上嘴,触控笔尖在数据板上点了点,“这里的药比不上曙光,恢复会比较慢,需要止疼针吗?”
“不用,这样就好。”
隔绝触感的药会阻断神经,影响他的反应速度和判断能力。这是晏穷年绝对无法容忍的。
江长夜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根据各项检测结果在数据板上打了一串勾,“那没什么问题了,换下来的义体我拿走了。”
“嗯。”
“还有一件事,”江医生点了点板子边缘,犹豫两秒还是说出了口,“你的义体率又高了,已经超过临界值,目前有失控的迹象吗?”
晏穷年的眼睛闪了一下又恢复,他闭上眼睛,将混乱的电光收敛,“没有。”
江长夜没有戳穿他,赛博精神病不是他的研究方向,目前也没什么有效预防的办法。他只能提醒,“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换回部分生物器官,现在手头刚好有现成的……但是你也知道,已经越界的身体没有绝对的保证。”
不靠谱研究表明,机械改造会对大脑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在超过限度的那一刻开始,就像一颗无法拆除的炸弹,直到某个谁也说不准的契机到来,轰然爆炸。
这种机械浸染是天长日久的长期侵蚀,如果及时拆除部分义体回到安全线以下,虽然无法扭转,但也不会进一步增加失控几率。
70%是条有去无回的悬崖,一旦跳下去了,就没可能再爬上来。
但是晏穷年拒绝了,“谢谢,但是不用了。”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面庞不再年轻的医生,看向玻璃上磕磕绊绊的字,说出了醒来第一个长句,“我还有没做完的事,不会疯的。”
江长夜对他的处境略知一二,但更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
晏穷年活得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破灭的边缘。
油盐不进,江长夜懒得跟他废话,“行吧,你自己注意。”
临走前他正面直视了带着杀气的大字报,内心震撼了两秒,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和小宁发生什么事了?”
晏穷年躺回了手术台,一个冰冷的手术椅被他睡得像天鹅绒躺椅,“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江长夜腹诽,说了和没说一样,这误会看起来可不小。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忘了什么,但刚熬了个大夜,记性短期内不太好。
克制住想要挠头的手,想了想还是留下几支止痛针和免疫抑制剂才离开。他日理万机,忙得要死,没功夫也没兴趣在这跟一个只会“嗯”和“没有”的哑巴挤牙膏。
但他操心惯了,还是有点不放心,进工作室前问小眠,“我好像忘了什么事,你有印象吗?”
小眠正因为在呜呜面前说错话而心虚,“嗯?没有吧,但是阿夜你昨晚睡眠时间太短了,根据你的义体率计算……”
江长夜拉开门,一头窜进了隔绝网络的全封闭工作室。
晏穷年没管外面发生的事,他抬起新换的左臂,试了试灵敏度,指腹在手腕的地方摸索了两下,推开一个暗槽,一枚记忆芯片弹了出来。
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得看看阿菲利恩干了什么,让小朋友那么生气。
芯片插进耳后的插槽,属于阿菲利恩的记忆和感官像流水一样铺开。
时间跨度太长,大部分都是一片黑暗,他没兴趣一一细看,径直拉到末尾。
他看到年轻人带着电火花的面孔划破了黑暗,破碎金属后露出半边苍白柔软的脸,因为营养不良而呈现些许幼态,绿色的眼睛明亮锐利,在夜里漂亮得惊人。
像他指尖的刀光。
那刀像是划破了他的胸口,伤口的位置还残留着高速切割带来的灼热,血液裹着温度流进冰冷的机械心脏。
进度被拉得缓慢,于是他看到年轻人面无表情的面孔在某一瞬间空白,目光茫然而不知所措,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然后变得超凶。
那大概是见到了阿菲利恩。
很久以后,他拔出芯片,低低笑了起来。
指尖摩挲到颈边,那里只剩下一道红痕,似乎还残留着温凉柔软的手指和冰冷刀锋的触感。
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拨开乱七八糟的药剂,挑起一把手术刀,往下数三个指节,抵着锁骨的下侧划开一个小口,就着淋漓的鲜血把芯片按了进去。
然后他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反向塞进了袖口。
世界这么可爱,他怎么舍得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