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满意。
“姑姑。”
姜亦的声音从雷光中传出来,平静得像是在叫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别来无恙。”
黑衣人抬起手,摘下了面纱。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眼尾微微上扬,平添几分凌厉。
眉心一点花钿,衬得那张脸愈发雍容。
她的嘴角还沾着血,但那血迹不但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添了几分妖冶。
姜未玉。
原终长公主。
她看着姜亦,嘴角微微扬起。
“好侄儿。”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像是在跟一个晚辈叙旧。
“尊界四重,青穹榜首。”
“你比你爹强。”
姜亦没有说话。
他握着剑,站在那里,雷光在他周身缓缓消散。他的左臂还在流血,但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姜未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三个人身上。
姣姣站在符文阵里,左脚往前蹭了蹭,符文亮了亮,又把她弹回去。
她“嘶”了一声,低头瞪那些符文,像是在跟它们吵架。
奕秋站在另一边,脚下也是同样的符文阵。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看着姜未玉。
无尘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她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闻人奚郁站在最后面,缺了一截袖子的手臂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没有笑,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姜未玉。
姜未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有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符文的纹路比她之前画的任何一道都复杂,光芒也更盛。
“下次见。”
她的身影在符文中渐渐变淡,像是被水冲淡的墨。
姜亦没有追。
他弯腰,捡起耳坠,重新戴在左耳上。
身后的符文阵在姜未玉消失的同时也散了。
姣姣活动了一下被禁锢的脚踝,走到姜亦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还在流血的左臂。“原终主,你胳膊在流血。”
姜亦没说话。
“还是叫我姜亦吧。”
姣姣没理他,撇了撇嘴。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他伤口上。
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血止住了。
“你这药——”姜亦开口。
“我自己配的。”姣姣把瓷瓶收回去,“治外伤特别好用。回头给你一瓶,备着。”
姜亦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谢。”
姣姣摆摆手,走到潭水边,蹲下来洗手。月光照在水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洗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奕秋站在她身后,无尘剑已经归鞘。
她看着潭水,看了很久。
闻人奚郁走过来,缺了一截袖子的手臂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袖子,忽然笑了。
“这条衣裳是新做的。”
姜亦看他一眼。“我赔你。”
“不用。”闻人奚郁摇着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掏出来了,“你这雷法,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厉害了。”
姜亦没接话。
他站在潭水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左耳的麒麟坠在月光下晃了晃。
“原终,姜亦。”
姜亦突然站起身,冲三人举手作揖。
“之前骗了大家,抱歉。”
姣姣洗完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没有在意这件事。
“所以,”她看着姜亦,“长公主是你姑姑?”
姜亦沉默了一会儿。
“嗯。”
“她为什么要杀你?”
“不是我。”姜亦的声音很平静,“是那些查案的人。谁查冰心玉案,她就杀谁。”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们不是正好撞枪口上了?”
姜亦看着她。“你怕了?”
姣姣咧嘴一笑,“原终主都在这儿,有什么好怕的。”
姜亦的嘴角微微扬起。
闻人奚郁走过来,站在姜亦身边。
“她今天来,是试探。”
“她知道这位剑客是自己侄儿,也知道青穹榜统计,她的侄儿,原终主是榜首。”
“所以她想看看姜亦的实力,也想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姣姣和奕秋身上,“她们的实力。”
“下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奕秋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潭水里的月光。
四个人沉默了很久。
姣姣打了个哈欠。“行了,回去睡觉吧。”
她转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潭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冷冷的银光。水面上还有姜亦那一剑炸起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没有平息。
“姜大侠,”她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一剑,真厉害。”
姜亦没说话。
“尊界四重,”姣姣掰着手指。
“啧,青穹榜首,你藏得够深的。”
姜亦看着她。“你不也藏了?”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彼此彼此。”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深红色的衣裙在月光下像一团火,在密林的阴影里忽明忽暗。
奕秋跟在后面,步伐很稳。
她的无尘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剑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走过姜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个耳坠,”她忽然开口,“是封印。”
姜亦一愣。
奕秋没有看他。
“摘下来的时候,才是你真正的实力。”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姜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耳的麒麟坠。冰凉的,坚硬的,和过去十几年一样。
闻人奚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姜亦点了点头,抬脚跟上去。
四个人一前三后,穿过密林,走上长街。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长街尽头,客栈的灯还亮着。
老板娘缩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回来,长出一口气。
“几位客官,你们可算回来了——”
姣姣冲她摆摆手。“没事没事,出去散了个步。”
老板娘看着她身上的灰和泥,又看看姜亦手臂上的伤,嘴角抽了抽,但没敢问。
四个人上楼。
姣姣走到房门口。
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姜亦。“姜大侠。”
“嗯。”
“你那个姑姑,很厉害。”
姜亦沉默了一会儿。“嗯。”
“但你更厉害。”姣姣咧嘴一笑,“下次见面,打趴她。”
她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姜亦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走吧,”闻人奚郁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睡觉。”
姜亦点点头,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奕秋的房间在最里面。
她推门进去,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柄无尘剑上。
她坐在榻上,把剑横在膝前,闭目调息。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的纹路。
一遍,又一遍。
今夜,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她等了很多年的人。
长公主。
姜未玉。
杀北娣的人。
奕秋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住了。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紧得像是在握一把刀。
隔壁房间,姣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左肩还在隐隐发胀,她随手凝起,掌心泛起绿光,盖在左肩上。
她睡不着。
她在想今晚的事。那个阵法,那些符文,那个人。
长公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香囊,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低头,从香囊里掏出那枚草戒指。
干枯的草茎,粗糙的编织,丑得很。
她把它举到月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重新塞回香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会讨回来的。”她在心里说。“都会讨回来的。”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睡着了。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
月光洒下来,落在长街上,落在密林里,落在那潭被剑气炸开的水面上。水波还在荡,一圈一圈,很久没有平息。
潭水边,姜未玉站过的地方,石板上还有她的脚印。很深,很清晰。脚印旁边,有几滴血。
她的血。
姜亦的血。
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夜风吹过密林,把那片被雷光平切的大树吹得沙沙响。
断口很整齐,像是被刀切过的豆腐。月光照在断口上,能看见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密得很。
那是很多年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