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剑跟了他很多年,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它。
但在姣姣手里,那柄剑不一样了。
它在她手里震颤、嗡鸣、发光。
像是一直在等这个人。
而那个起手式。
久久不能平息。
“姜大侠?”姣姣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看傻了?”
姜亦回过神。
他看着姣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起手式,是谁教的?”
包厢里又安静了。
闻人奚郁的目光微微一动。
奕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姣姣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咧嘴一笑。
“没人教。”她说,“自己琢磨的。”
她把剑递还给姜亦。
“谢啦。”
姜亦接过剑,没再问。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奕秋一直没说话。
但姣姣摆出起手式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那个起手式,她见过。
记忆很深。
很多年前,在东夷边境,有一个女人教过她。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那个女人说,“剑是用来守的。守住你想守的东西,就够了。”
那个女人的起手式,和姣姣的一模一样。
奕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
子时,姣姣从客栈后窗翻出来,落在巷子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的衣裙,左肩还敷着药,但活动已经无碍了。
她落地无声,像一只猫。
巷子另一头,三个人的身影隐在暗处。
姜亦靠墙站着,手按在剑柄上。
闻人奚郁收着折扇,靠在姜亦旁边,笑眯眯的,但目光一直跟着姣姣。
奕秋站在最暗的角落,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无尘剑横在膝上。
姣姣沿着巷子走到周府后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周不弃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佩剑。
他站在月光下,看见姣姣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嗯。”姣姣走过去,“说吧。”
周不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十四年前,羽林军奉命出征。镇国将军领兵,走的是一条险路。”
“所有人都说那条路必败,他说能赢。”
周不弃顿了顿。
姣姣思虑着:“唔…赢了吗?”
“结果惨败。”
姣姣抬起眼。
“全军覆没,镇国将军死在沙场,死无全尸。”
周不弃的声音很平。
“朝廷说他通敌卖国,故意走险路,害死三军。陈夫子被扣上偷换冰心玉、贪污军饷的罪名,流放边疆。羽林军的番号被撤,活着的人全被贬为庶人。”
姣姣没说话。
这些事她都知道。
陈夫子跟她说过。
周不弃继续说:“但真相不是这样的。羽林军不是败在战术上,是败在装备上。”
“冰心玉被换成了次品,战甲、兵器、粮草,全是次品。”
“镇国将军走那条险路,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那是唯一能赢的路。”
“但他不知道,他的兵拿的是次品,穿的是次品,连箭矢都是次品。”
“所以他输了。”
周不弃垂下头,夜风拂过枝梢。
姣姣看着他。
“冰心玉,是你爹换的。”
周不弃沉默了很久:“是。”
他没有辩解,没有说“我爹也是奉命行事”,没有说“我爹没办法”。
就是一声“是”。
姣姣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脸,此刻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十二年前,”他继续说,“先主去世。”
“尊界不会自然死亡。”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杀的,但没有人能扳倒她。因为相国是她的人,虎符将军是她的人,军械库吏是她的人。”
他顿了顿。
“原终主没办法。他只能等。等他足够强,等她的势力露出破绽,等一个机会。”
姣姣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案子,那三具尸体——”
“是李统领安排的。”周不弃说,“镇国将军的副将。他想把水搅浑,让长公主以为有人在查冰心玉的事,让她慌,让她动。她动了,就会露出破绽。”
姣姣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不弃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眉间。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因为北娣。”他说。
姣姣愣了一下。
“北娣是羽林军校尉。镇国将军的部下,剑术很好,在东夷学过卦术。”
“她死在五年前,死在长公主府。”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爹说,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剑碎了,人也没了。”
姣姣站在原地,没动。
北娣。
这个名字她听陈夫子提过。
陈夫子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会变,不是那种悲痛欲绝的变,是那种“她不该死”的变。
“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剑客。”周不弃说,“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八岁那年,她教过我剑法。她说,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的。守住你想守的东西,就够了。”
姣姣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不弃低下头,看着姣姣。
“我知道你不只是查案的。你们四个人,不是普通的江湖客。那个姜亦,他姓姜。”
姣姣没说话。
“我不管你们是谁,要做什么。”周不弃说,“我只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那些换了冰心玉的人,那些害死三军的人,那些杀了先主的人——他们应该付出代价。”
姣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周小公子,”她说,“你这个人,比你爹有意思多了。”
周不弃愣了一下。
姣姣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年前,”她说,“我外出游历的时候,遇见一个人。陈夫子。他在蛮荒之地,腿脚不好了,差点死在那里。”
“我救了他。”
周不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还活着?”
“活着。”姣姣说,“活得还不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周不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
他没有佩剑。
他忽然想起北娣。
想起她教他剑法的时候,总是说同一句话。
“手腕沉一点。再沉一点。对,就是这样。”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握剑的姿势。
手指虚握着,手腕微微下沉。
那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十四年。
但今晚,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还是不够沉。
他看着那四个人的身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对,就是这样。”
他听见北娣的声音,从十四年前传过来。很轻,很远,像是在梦里。
他放下手,转身跳下墙头。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走进书房。
周财还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说完了?”
“嗯。”
周财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她说,陈夫子还活着。”
周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周不弃,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活着就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
姣姣从后门出来,走进巷子。
姜亦、闻人奚郁、奕秋从暗处走出来。
“怎么样?”
姜亦问。
姣姣把周不弃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姜亦靠在墙上,手指按着剑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
闻人奚郁收起折扇,沉默着,没有笑。
奕秋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姣姣说完北娣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奕秋沉默了很久。
“北娣。”
“鸾虞尊君的徒弟。”
“我的师妹。”
姜亦和闻人奚郁愣住了。
“她的剑术,是鸾虞教的。她的卦术,也是。”
奕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北娣离开东夷的时候,说要去做一件大事。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姣姣看着她。
月光落在奕秋脸上,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淡的、更深的东西。
“她死的时候,”奕秋说,“手里还握着剑。”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姣姣忽然伸手,握住奕秋的手。
奕秋的手指很凉,像冰。
“小姐,”姣姣说,“我们会替她讨回来的。”
奕秋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抽回手。
姜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低下头,把手从剑柄上移开。
就在此时,奕秋皱眉。
“卦乱了。”
“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