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周小满理直气壮：“因为我想追你啊。”

空气凝固了。

陆清和看着她。

三秒。

五秒。

十秒。

周小满开始慌了。

——是不是说太直接了？

——是不是太主动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完了完了完了。

她正想开口解释，陆清和忽然说：

“周末有雨。”

周小满愣了一下。

“啊？”

“周末有雨。”陆清和重复了一遍，“不适合出门。”

周小满反应过来。

这是在……婉拒？

她有点失落。

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哦，那、那没关系。等天气好了再说。”

她转身想走。

陆清和忽然开口。

“下周再看。”

周小满愣住了。

她回头，看着陆清和。

“什么？”

陆清和低着头，继续修书，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但周小满听见了。

下周再看。

这是……有戏？

她激动得差点原地转圈。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那我下周再来问！”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出古籍修复室，跑过三排书架，绕过两个拐角，跑到图书馆门口，才敢跳起来。

“啊啊啊啊啊！！！”

门口路过的人被她吓了一跳。

周小满顾不上形象，掏出手机给沈听溪发消息：

“姐！！！陆清和说下周再看！！！她说下周再看！！！”

沈听溪很快回：

“看你什么？”

周小满：“看我约她吃饭！她没拒绝！她说下周再看！这是有戏吧？是吧是吧？”

沈听溪回：“嗯，有戏。”

周小满捧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三圈。

然后她想起什么，又发了一条：

“对了姐，那个卖鱼的视频，我给陆清和看了。她说‘鱼在挣扎是想活，被说成调皮是人类的自以为是’。她懂我！她懂我的点！”

沈听溪回：“挺好的。”

周小满：“是吧是吧！我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

沈听溪没再回。

但周小满不在乎。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陆清和那句“下周再看”。

她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很好。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恶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图书馆里，古籍修复室。

陆清和坐在原位，盯着手里的书。

但那本书，已经十分钟没翻页了。

她想起周小满刚才的样子。

“因为我想追你啊。”

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还有她看那条视频时的样子。

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抖，但说得那么用力。

“我们只是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陆清和忽然想起自己。

大学毕业那年，家里人让她回家当老师。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好找对象。

她没回去。

她在图书馆找了这份工作，一个月两千八，住在六平米的地下室里。

后来家里人来找她，她不开门。

后来他们就不来了。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

但今天听周小满说那些话，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乎的。

在乎那些“不懂事”“不听话”的标签。

在乎那些把她比作鱼的比喻。

只是她习惯了不说话。

陆清和放下书，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找到那个文件：《周小满观察日记》

她从头看起。

【第1天】咖啡馆新来的老板，笑得像个傻子。来借《咖啡种植史》，我告诉她那本书在农业科学区。她找了半小时，又回来问。我说你可以用检索系统。她说不会用。我帮她查了。她说谢谢，笑得更傻了。备注：这个人有点意思。

【第3天】她又来了。这次带了一杯咖啡，说是感谢我上次帮忙。我说不用谢。她说“一定要谢，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我收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但余光看见了。

【第7天】她开始每天来送咖啡。今天是美式，她说“听说你们修书的人喜欢喝苦的”。我没说过喜欢。但她送了，我就喝了。备注：她怎么知道我喜欢美式？我没说过。

【第14天】她今天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陆清和。她说“好听，像书里的人”。我说“陆清和”三个字在古籍里出现过三十七次，不是什么稀罕的名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还统计过”？我没回答。但我想说的是：因为是你问的，所以我才统计。

【第23天】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我说有。她说那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根据《人际关系学》，第一次邀约的成功率只有34.7%。她愣了一下，说“那我多约几次”。她好像不知道我在逗她。

【第31天】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米白色的。很好看。我没说。

【第45天】她今天没来送咖啡。我等到下午三点，她才来，说是店里太忙了。我说没事。她走了之后，我发现咖啡比平时甜。她是不是觉得我生气了？我没生气。我只是有点……失落？

【第56天】她今天掉了一根头发在我桌上。我捡起来了。夹在书里。不知道为什么。

【第78天】她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她问那女朋友呢。我说也没有。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第89天】她说“陆清和，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我说根据《人类情感行为研究》，你现在的表现属于过度殷勤，有78.3%的概率是荷尔蒙分泌旺盛导致的。她说“你放屁”。然后跑了。我在窗户后面看她跑远。她跑起来的样子，也有点傻。

【第108天】她表白了。她说“我喜欢你”。我让她等72小时。其实不用等。但我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真的等。

【第111天】72小时到了。她来了。她说“我还喜欢你”。我说根据我的评估，可以通过第一阶段。她问第二阶段多久。我说三个月。她说好。她真的答应了。这个人，是不是傻？

【第123天】她今天问我要不要看她新做的蛋糕。我说好。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蛋糕上写着“陆清和”。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下来了。

【第137天】今天。她说“因为我想追你啊”。她看了一条卖鱼的视频，很激动。她说女人不想结婚就被说不懂事，不想生孩子就被说自私。她说我们只是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说“那条鱼只是想活而已，凭什么说人家调皮”。我问自己：还要让她等多久？

陆清和看到这里，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

橙红色的光落进修复室，落在那些泛黄的古籍上。

陆清和忽然想起那条鱼。

想起周小满红着眼眶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周小满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末。”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跳很快。

三秒后，手机震了。

周小满：“周末见！！！”

又震了一下。

周小满：“陆清和，你是不是终于肯答应我了？”

陆清和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她打字：

“根据《追求心理学》，答应之前还需要评估。但可以先吃饭。”

发送。

然后看着屏幕。

周小满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疯狂转圈的小熊，配文“啊啊啊啊啊”。

陆清和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

压不住的那种笑。

那天晚上，沈听溪靠在姜愈肩膀上，刷着手机。

“小满说陆清和答应跟她吃饭了。”

姜愈：“嗯。”

沈听溪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姜愈想了想，说：

“她早就答应了。”

沈听溪愣住：“什么意思？”

姜愈：“她那个备忘录，我见过一次。”

沈听溪瞪大眼睛：“你见过？”

姜愈点头：“有一次去图书馆查资料，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不小心看见了。”

沈听溪：“看见什么？”

姜愈沉默了两秒，说：

“第1天到第137天，每一天都有。比我的详细。”

沈听溪愣住了。

她想起姜愈的备忘录。

想起那些折角。

想起那句“这些角，她永远不知道”。

原来陆清和也是这样的人。

沈听溪忽然笑了。

“你们这些闷葫芦，怎么都一个样？”

姜愈：“什么闷葫芦？”

沈听溪看着她：“就是那种，心里记了一百多天，嘴上一个字都不说的那种。”

姜愈沉默了。

三秒后，她说：

“我说了。”

沈听溪愣了一下。

姜愈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说了我输了。从第一天就输了。”

沈听溪的眼眶又热了。

她靠回姜愈肩膀上。

“嗯。你说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两个人靠在一起。

沈听溪忽然想起那条卖鱼的视频。

想起那些挣扎的鱼。

她轻声说：

“姜愈。”

“嗯？”

“幸好遇到的是你。”

姜愈没说话。

但她的手，握紧了沈听溪的手。

城市的另一头，周小满还在兴奋。

她把那条“周末”的消息截图，存进相册。

然后打开那个卖鱼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心情不一样了。

那条鱼在挣扎，是在反抗。

她也在反抗。

反抗那些“你应该结婚”“你应该听话”的声音。

但她比那条鱼幸运。

因为她遇到了陆清和。

陆清和从来不会说“你应该怎样”。

她只会说“根据某某记载”，和“周末”。

这就够了。

周小满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

她想起陆清和最后那句话：

“根据《追求心理学》，答应之前还需要评估。但可以先吃饭。”

这个人。

连答应都答应得这么别扭。

但她喜欢。

周小满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陆清和。”

“嗯？”

“那条鱼逃不掉，但我可以。”

陆清和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知道。”

周小满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两个城市的两个角落。

四个人，两个故事。

都是关于“挣扎”。

也都是关于“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