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最近多了一个爱好。
刷短视频。
不是因为她喜欢刷,是因为她发现——短视频里全是素材。
比如昨天,她刷到一条卖鱼的视频。
老板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笑着跟围观的人说:“这鱼不乖,有点调皮,跟那出嫁的女儿似的!”
小圆当场愣住。
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盯着那条鱼。案板上的鱼拼命甩尾挣扎,尾巴拍得啪啪响,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光。它想活。它只是想多活片刻。但老板的手稳稳地按着它,刀已经准备好了。
“调皮。”
小圆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想起自己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围着她问:“有对象了吗?什么时候结婚?女孩子家家的,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
她说不想结婚。
她们就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说想先拼事业。
她们就说:“事业有什么用?女人最终还是得有个家。”
她说现在很自由。
她们就说:“自由能当饭吃?等你老了就知道后悔了。”
小圆看着视频里那条挣扎的鱼,忽然觉得它和自己很像。
它不过是想活。
她不过是想按自己的方式活。
但他们都说是“不懂事”“不听话”“调皮”。
小圆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起来,把那条视频转发给了沈听溪。
附言:姐,你看这个,细思极恐。
沈听溪过了很久才回:看到了。
小圆:是不是很可怕?
沈听溪:嗯。
小圆:姐你没事吧?
沈听溪: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事。
小圆没敢再问。
但她把那条视频存了下来,文件夹名字叫“人间观察”。
心想:这个世界,对不想听话的人,真的太苛刻了。
好在,姐遇到的是姜警官。
姜警官从来不会说“你应该怎样”。
她只会说“累不累”“饿不饿”“我来”。
小圆又想起姜愈那件穿了无数次的黑色卫衣。
想起她站在三米外、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删了,那什么证明发生过”。
小圆笑了。
——那条鱼没逃掉。
但姐逃掉了。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
市立图书馆。
古籍修复室在图书馆最深的角落里,要穿过三排书架、绕过两个拐角才能找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古籍修复室,非请勿入”。
周小满第一次来的时候,找这个地方找了半小时。
那时候她刚盘下街角的咖啡馆,听说图书馆里有个古籍修复师,每天都会来她店里买咖啡。她想认识一下这位“忠实客户”,就主动送上门了。
结果一送,就送了137天。
此刻,周小满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捧着两杯咖啡,深呼吸。
这是第137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特意换的新裙子,米白色的,长度刚好到膝盖,配一双小皮鞋。她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确认口红没花,头发没乱。
完美。
她清了清嗓子,敲门。
“陆老师,咖啡。”
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进来。”
周小满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的工作台上。陆清和坐在那里,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翻页。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金丝边眼镜反射着阳光。
周小满看呆了。
这个人,怎么连修书都这么好看?
她走过去,把咖啡放在桌上。
“今天的美式,少冰。”
陆清和头也不抬:“放那儿。”
周小满没走。
她站在旁边,看着陆清和修书。
陆清和的动作很慢,很稳。她用镊子轻轻掀起一页,仔细观察纸张的破损程度,然后用毛笔蘸了点什么,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破损的边缘。整个过程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周小满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这书很珍贵吗?”
陆清和:“明朝的。”
周小满瞪大眼睛:“明朝的?!那得多少年了?”
陆清和:“六百多年。”
周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她凑近一点,想看看那书长什么样。泛黄的书页上印着竖排的繁体字,她一个都看不懂。
“这上面写的什么?”
陆清和:“《诗经》注疏。”
周小满:“哦哦,《诗经》,我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个?”
陆清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周小满有点心虚:“就……就知道这一句。”
陆清和没说话,低下头继续修书。
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周小满没注意到。她正盯着陆清和的手看。
那双手很白,很细,手指修长。戴着白手套的时候,像医生,像艺术家,像一切需要耐心和专注的职业。
周小满忽然想起一个词:禁欲。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想什么呢周小满!
——人家在修书,你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找个话题。
“陆老师,你每天都修这些书,不无聊吗?”
陆清和:“不无聊。”
“为什么?”
“每一本书都不一样。破损程度不一样,纸张材质不一样,修复方法也不一样。”
周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修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哪本书印象特别深?”
陆清和的手顿了顿。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有一本。清代的《列女传》,被水泡过,修复了三个月。”
周小满:“《列女传》是什么?”
陆清和:“记载历代贞烈女性的书。教女人怎么守节,怎么孝顺,怎么相夫教子。”
周小满愣了一下。
“那不就是……洗脑包?”
陆清和看了她一眼。
“可以这么理解。”
周小满皱起眉头:“那你还修它?”
陆清和:“书本身没有错。它记录的是那个时代的思想。修它,是为了保存历史。”
周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
“陆老师,你结婚了吗?”
陆清和手又顿了顿。
“没有。”
“那你想过结婚吗?”
陆清和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问这个?”
周小满有点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就是好奇。你这样的……应该很多人追吧?”
陆清和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没有。”
周小满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
陆清和低下头,继续修书。
“我不出门。除了图书馆就是家。没人追。”
周小满瞪大眼睛。
不出门?除了图书馆就是家?
那她每天来送咖啡的时候,是她一天见到的唯一的人?
周小满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每天来送咖啡,每次待几分钟就走。她以为陆清和只是不爱说话,没想到她是真的孤独。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陆老师,那我以后每天都来。”
陆清和的手又顿了顿。
“你不是每天都在来吗?”
周小满:“我是说,多待一会儿。陪你说说话。”
陆清和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
周小满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陆清和看了她三秒。
然后低下头。
“随便你。”
周小满眼睛亮了。
随便你?这不就是同意了?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趁热打铁。
“陆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陆清和:“说。”
周小满掏出手机,找到那条卖鱼的视频。
“你有没有刷到过这个?”
陆清和接过手机,看了起来。
视频里,老板拎着一条拼命挣扎的鱼,笑着说:“这鱼不乖,有点调皮,跟那出嫁的女儿似的!”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
有人说:“这老板太会说了。”
有人说:“嫁女儿不就是泼出去的水吗?跟鱼差不多。”
有人说:“笑死,太形象了。”
陆清和看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还给周小满。
周小满紧张地看着她。
“你觉得怎么样?”
陆清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鱼在挣扎,是想活。被说成调皮,是人类的自以为是。”
周小满眼睛亮了。
“对吧对吧!我也觉得!那条鱼只是想活而已,凭什么说人家调皮!”
她越说越激动。
“你看评论里那些人,全在笑。他们根本看不到那条鱼在挣扎。他们只觉得老板说话有趣。可那条鱼马上就要死了!它只是在拼命地想活而已!”
陆清和看着她。
周小满继续说:
“还有那些说‘嫁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的。凭什么啊?女儿是人,不是水,不是鱼。她想不想嫁,什么时候嫁,嫁给谁,是她自己的事。凭什么被定义成‘出嫁的女儿’?凭什么被比作案板上的鱼?”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
陆清和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很激动。”
周小满深吸一口气。
“对,我很激动。因为这种事情太多了。女人不想结婚就被说不懂事,不想生孩子就被说自私,不想听话就被说叛逆。凭什么啊?我们只是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又不是想害谁,凭什么被贴标签?”
陆清和没说话。
周小满看着她,忽然问:
“陆老师,你有没有被催过婚?”
陆清和沉默了两秒。
“有。”
“你怎么应对的?”
陆清和想了想,说:
“我不回家。”
周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回家?就这?”
陆清和:“就这。”
周小满笑出声。
“那他们不来找你?”
陆清和:“来找过。我不开门。”
周小满笑得更大声了。
“陆老师,你太狠了。”
陆清和看着她笑,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周小满笑完了,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陆老师,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陆清和看着她。
周小满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
“我想请你吃饭。”
陆清和的手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