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长宁如常去了医舍。上午看了几个病患,午后,她提上药箱,对青穗道:“我去回访前几日那位中风的刘老爷子,再顺路去城东看看张记掌柜家的老太太,前几日她家人来说老太太咳嗽又厉害了。”
青穗心领神会:“夫人小心,我让阿茂跟着您。”阿茂是萧佑拨给长宁的亲兵之一,机警稳重。
长宁带着阿茂,先去了刘老爷子家。仔细诊脉,调整了药方,又叮嘱了家属一番,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城东张记分号所在的街巷走去。
张记分号是座气派的五进大宅,黑漆大门,黄铜门环,门前一对石狮,很是威风。铺面占了临街三间,卖些皮货、山珍和药材,客人络绎不绝。后院则是掌柜宅邸和库房重地,闲人免进。
长宁没有直接去叫门,而是在斜对面一家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状似无意地打量。阿茂扮作随从,立在身后。
只见张记门前车马不断,送货的、谈生意的,进进出出。伙计迎来送往,笑脸相迎,看似与寻常商号无异。但长宁细看,发现那些进出后院的,多是些精壮汉子,虽作伙计打扮,但步履沉稳,眼神警惕,不似普通下人。且后院侧门时开时阖,隐约可见里面堆着不少货物,盖着油布。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心中大致有数,这才起身,走向张记大门。
门口伙计见一位气质清雅的女子带着随从过来,忙上前招呼:“这位夫人,是想看皮货还是药材?咱们张记货最全,价钱也公道。”
长宁微微一笑:“我是城中瑜和医舍的坐堂大夫,姓甄。前几日府上老太太身子不适,遣人去医舍问诊,我今日得空,特来复诊。”
伙计一愣,显然没接到吩咐,但听是近来名声在外的将军夫人、甄大夫,不敢怠慢,忙道:“夫人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个身着绸衫、面团团似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未语先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哎呀呀,不知甄大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在下便是此间掌柜,姓张。家母确是前些日子咳喘不适,还劳烦夫人惦记,亲自跑一趟,真是折煞了。”
这便是“笑面虎”张掌柜了。长宁含笑还礼:“张掌柜客气。医者本分而已。不知老太太今日可方便?”
“方便,方便!夫人快请进!”张掌柜热情地将长宁主仆让进宅内,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长宁看似随意打量,实则将路径、屋舍布局、守卫位置暗暗记下。宅子颇深,亭台楼阁,陈设豪奢,不像边城商贾之家,倒有几分江南园林的秀致。仆役不少,皆低眉顺目,训练有素。
来到后院正房,张老太太靠在榻上,确实有些咳喘。长宁为她诊了脉,问了症状,道:“老太太是痰湿内蕴,兼有肺气不足。我开个方子,健脾化痰,补益肺气,吃上几副便好。平日饮食清淡些,注意保暖。”
张掌柜千恩万谢,又亲自引长宁去前厅用茶。长宁坐下,抿了口茶,似闲聊般道:“张掌柜这宅子修得精巧,在这朔方城可谓独一份了。生意想必也极红火。”
“哪里哪里,不过是托各位贵人的福,混口饭吃。”张掌柜笑容可掬,“咱们张记主要做些皮货药材的小买卖,北地天寒,这两样倒是紧缺。”
“药材生意确实紧要。”长宁点头,“不瞒掌柜,我那医舍如今病人渐多,药材消耗大,本地所产有限,许多还需外购。不知张记这里,常用的如当归、黄芪、甘草等,存货可还充足?价钱如何?”
张掌柜眼睛一亮,生意上门,更是热情:“充足,充足!咱们张记的药材,都是关内来的上等货,夫人若要,价钱好商量。只是……”他面露难色,“近来北边不太平,运货的路时通时阻,库存也紧。夫人若要的量多,恐怕得提前订,等下一批货到。”
“哦?下一批货何时能到?”长宁状似关心。
“这个……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说不准。”张掌柜打着哈哈,“夫人要多少?我先看看库里能挪出多少。”
长宁报了十几样常用药材和大致数量,张掌柜掐指算了算,道:“约莫能凑出七成。余下的,等货到了,我第一时间给夫人送去。”
“那便有劳掌柜了。”长宁笑道,“不知可否去看看货?药材关乎病患性命,需得仔细些。”
“应该的,应该的!”张掌柜起身,“库房就在后面,夫人请随我来。”
长宁心中微动,起身跟上。阿茂也要随行,被张掌柜笑着拦住:“这位兄弟,库房重地,规矩多,还请在此稍候,用些茶点。”
长宁对阿茂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阿茂只得坐下,目光却紧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张掌柜引着长宁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独院,院门有壮汉守着,见是掌柜,才放行。院内一排青砖大屋,便是库房。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药材气味。
张掌柜打开其中一间,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他指着几袋打开口的道:“夫人请看,这是当归,地道岷县货;这是黄芪,内蒙来的,品相极佳……”
长宁仔细查看,又捻起些放在鼻尖轻嗅,确是好药材。但她心思不在此,目光快速扫过库房各处。库房很大,药材堆放有序,但靠最里面的墙角,堆着几十个未曾打开的木箱,箱体粗大,钉得严实,与装药材的箱子制式略有不同,且隐隐有股铁腥气传来。
她心中疑窦更甚,却不动声色,只点头赞道:“果然都是好药材。价钱就按掌柜方才说的,明日我让人来取货结账。”
“好说,好说!”张掌柜满脸堆笑,引着长宁往外走。
经过院中时,长宁目光飞快地掠过角落那株高大的老槐树。树下铺着青砖,看起来并无异样。但按照纸条所言,“第三块砖”……
她记下槐树的位置,与正房、库房、院门的相对距离,便不再多看,与张掌柜说笑着回到前厅。
又寒暄几句,长宁起身告辞。张掌柜亲自送到大门外,再三拱手。
离开张记一段距离,长宁才低声对阿茂道:“回去禀报将军,库房靠里墙角有数十未开封木箱,疑非药材。院中槐树位置已记下,需夜间探查。另外,张记下一批‘货’约半月到一月后,需密切留意。”
是夜,子时三刻。
将军府书房灯火通明,窗纸被厚重帘幕遮得严严实实。萧佑、长宁,以及萧佑两名绝对心腹的校尉,正在低声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