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向营门。那里已能用肉眼看见涌来的蛮兵,他们挥舞着弯刀,嚎叫着,眼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的光。
长宁从药箱中抓起一把银针,捏在指间。又拿起一把用来切割绷带的小银刀,刀刃锋利,映出她沉静如水的眉眼。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棉裙,外罩素色夹袄,发髻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固定。站在简陋的营门前,身后是血腥弥漫的伤兵营,身前是汹涌而来的死亡潮水。
渺小,却笔直。
蛮兵看见了营门前的女子,发出怪笑,脚步更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已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刺青和浑浊发黄的眼珠。
长宁屏住呼吸,指尖银针蓄势待发。她脑中飞快闪过父亲教她的穴位,何处可致人剧痛麻痹,何处可一击毙命。她从未杀过人,但今日,或许不得不为。
就在蛮兵前锋距离营门不足十步时——
侧翼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一队玄甲骑兵如同黑色闪电,自巷陌中斜刺里杀出,狠狠撞入蛮兵队伍侧肋!为首之人,长刀如雪,所过之处,肢体横飞,不是萧佑是谁?!
他竟在城门破后,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卫,弃了城门楼,反向冲杀,直扑向伤兵营方向!
“将军!”营内众人发出不敢置信的欢呼。
萧佑浑身浴血,宛如修罗,他看也未看营门前的长宁,只嘶声怒吼:“结阵!护住营门!”
残存的亲卫与一些自发跟随的百姓,迅速在伤兵营前组成一道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人墙。萧佑一马当先,挡在最前,长刀挥舞成一片光幕,竟凭一己之力,暂时阻住了蛮兵的冲势。
但他已是强弩之末。左肩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身体,右腿也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站立都需倚靠刀柄。每一次挥刀,都牵动全身伤口,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滚落。
“萧佑!”长宁看见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仿佛被狠狠攥紧,失声喊出他的名字。
萧佑闻声,百忙中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快,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决绝,有不舍,有让她快走的焦急,更有一种深沉如海的、无需言说的情感。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再次涌上的蛮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朔方儿郎!死战——!”
“死战!!!”
残存的守军、百姓,发出了最后的吼声。那道单薄的人墙,向着数倍于己的蛮兵,发起了悲壮的反冲锋。
长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她捏紧了银针和药丸,准备在蛮兵突破防线的那一刻,做出自己的选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地平线上,忽然响起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
那不是蛮夷杂乱无章的皮鼓,而是整齐、雄浑、代表着王朝最强军队的——龙虎鼓!
一面猩红的大纛率先出现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旗上金色“萧”字,熠熠生辉!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玄甲洪流,马蹄踏碎冰雪,长枪如林,刀光映日,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朔方城狂涌而来!
“是侯爷!是定北侯的援军!!”城头残留的守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喜呐喊。
“援军!援军到了!!”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朔方城每一个角落。正在猛攻的蛮夷前锋一阵大乱,他们显然没料到,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定北侯萧凛的主力竟能如此神速地赶到。
萧佑拄着刀,望向那面越来越近的“萧”字大旗,染血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意。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将军!”长宁惊呼,不顾一切地冲过短短的距离,在他倒地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接住了他。
玄甲沉重,带着浓烈的血腥气。长宁跌坐在地,紧紧抱住他,用手捂住他左肩那可怕的伤口,温热的血却不断从指缝涌出。
“父亲……来了……”萧佑靠在她怀中,气若游丝,目光却依旧望着援军的方向,亮得惊人。
“嗯,来了,我们得救了。”长宁声音哽咽,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染血的脸上。她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内裙相对干净的布料,试图为他止血。
萧佑费力地抬手,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却异常有力。
“长宁……”他看着她泪眼模糊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怕……我们……同守住了……”
长宁拼命点头,泣不成声。
远处,定北侯萧凛一马当先,已率精锐铁骑狠狠撞入蛮夷大军。蓄势已久的生力军,对阵久战疲敝的攻城部队,结果毫无悬念。蛮夷大军迅速溃败,狼头大旗被砍倒,兵马自相践踏,向着来路疯狂逃窜。
朔方城,守住了。
风雪渐渐停歇,残阳如血,将这座饱经摧残的边城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