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军营,自然引起轩然大波。有说夫人仁义的,有说女子入营不吉的,更多的是不信——一个京城来的贵女,能受得了军营苦寒?能治得了刀剑外伤?
萧佑听闻,只对副将道:“夫人要去,便去。拨一队亲兵护卫,不得有误。”
于是,长宁的日常,变成了上午在医舍义诊,下午去军营。军营在城外十里,她骑马往返,风雪无阻。起初,兵士们多观望,只些皮肉小伤敢来让她看。后来见她处理伤口手法娴熟,开方用药精准,尤其擅长治疗冻疮、风湿等边军常见病,态度又温和耐心,便渐渐信服,前来求诊者日多。
这日,长宁在军营为几个兵士换完药,正收拾药箱,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喊:
“将军回来了!将军受伤了!”
长宁心下一紧,提起药箱便冲出营帐。
萧佑是被亲兵搀扶回来的。玄甲上沾满泥雪,左臂衣袖被割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延伸至肘部,鲜血已将整条手臂染红。他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唇紧抿着,额上全是冷汗,却依旧站得笔直,右手还紧紧握着佩刀。
“怎么回事?”长宁快步上前,声音冷静,手下已快速检查伤口。
“遇上一小队蛮子精锐,交了手。”萧佑哑声道,试图抽回手臂,“皮肉伤,无妨。”
“别动。”长宁按住他,眉头紧蹙。伤口极深,且边缘不整,似是被带倒钩的兵器所伤。她迅速清理创面,撒上止血药粉,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
“刀口有毒。”她鼻尖动了动,嗅到一丝极淡的腥甜气,脸色微变,“是北地特有的狼毒,虽不致命,但会致人高烧麻痹。需立刻解毒。”
她抬头,对亲兵道:“扶将军回府。准备热水、烈酒、干净布巾,还有我之前备下的那匣解毒丹药,快!”
回府路上,萧佑已开始发烧,意识模糊。长宁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不断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擦拭他额头、脖颈。他浑身滚烫,呼吸粗重,偶尔会含糊地呓语,喊些“守住”、“冲锋”之类的字眼。
回到府中,长宁命人将他安置在榻上,解开包扎,伤口周围已开始发黑肿胀。她毫不犹豫,俯身用嘴吸出毒血,一口一口,吐在铜盆里。乌黑的血,触目惊心。
侍女吓得脸色发白:“夫人!您……”
“去打热水,煎药!”长宁头也不抬,声音因吸毒血而有些含糊,却异常冷静。
清理完毒血,她又以金针刺穴,逼出余毒,再敷上特制的解毒膏药。萧佑的高烧渐渐退去,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长宁守了他一夜,不时为他换药、擦汗。窗外北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她看着榻上男子英挺却苍白的脸,那道旧疤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想起苍霞岭初遇,他策马而来,枪挑匪徒的英姿;想起荒村火堆旁,他说“同行”时的认真;想起他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巡城,风雪无阻;想起他在军营中,与兵士同吃同住,毫无将军架子。
这是一个将责任与担当刻进骨血里的人。与京城那些锦衣玉食、勾心斗角的公子王孙,截然不同。
天将亮时,萧佑醒了。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趴在榻边睡着的长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秀气的眉微微蹙着,似在梦中也不得安宁。她的手还搭在他未受伤的右腕上,指尖微凉。
萧佑一动未动,静静看着她。晨曦微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他想起昏迷前,她冷静的指令,想起伤口处传来的、她吸毒血时的轻微触感,想起高热中,那只不断为他擦拭降温的、微凉的手。
心中某处,坚硬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忽然轻轻塌陷了一角。
长宁似有所觉,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对上他清醒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探手试他额温:“退烧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碍。”萧佑开口,声音沙哑,“你守了一夜?”
“嗯。”长宁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伤口毒已清,但需好生休养,不可再用力。这几日,将军就在府中静养吧。”
“北境不安,我不能——”
“将军。”长宁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此时出去,若伤口崩裂,或余毒未清复发,只会让局势更糟。养好伤,才能更好地守城。”
萧佑看着她。女子眼下有倦色,神色却坚定,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正不容置疑地望着他。
许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好。”
长宁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个极淡的笑,却如冰雪初融。“我去煎药。”
她转身离开,青色衣裙在晨光中划出柔和的弧度。
萧佑靠在榻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左臂伤口处传来药膏清凉的触感,和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这个被太后“硬塞”给他的夫人,或许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般,只是一场不得已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