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宜元年,立春。
大雍皇宫内苑琼林苑中,梅蕊初绽,柳条方抽新绿。内侍省早已在苑中搭起锦帐彩棚,设下百席春宴。今日是裕靖帝登基后第一个立春日,特为太后举办的春日宴,满朝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一时间苑内珠翠环绕,衣香鬓影。
太后坐在上首紫檀嵌螺钿凤椅上,身着赭黄缎绣金凤常服,头戴点翠镶珠朝冠。虽已年过四旬,眉眼间仍可见昔日淑妃的端丽,只是面色略显苍白,那是当年产后遭人暗算落下的病根。她目光缓缓扫过座下,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席位。
那席坐着一位素衣女子,年约双十,发间只簪一枚白玉梅花簪,身着月白暗纹锦袄,下系湖蓝马面裙,在一众华服贵女中显得格外清简。正是太医署前太医令甄淮安之女,甄长宁。
太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八年前宫变那夜,若不是这女子机警,发现贤贵妃在各宫饮食中下毒,自己与当时尚是禹王的儿子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而后自己缠绵病榻,也是甄长宁日夜侍奉汤药,才慢慢调养过来。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母后在看什么?”身旁的裕靖帝低声问道。
太后收回目光,轻叹一声:“看见故人之女,想起些旧事。”
裕靖帝顺着母亲视线望去,神色了然。他登基后本欲厚赏甄家,却被甄长宁婉拒,只求将父亲生前整理的医书刊印流传。这女子与众不同,他心中有数。
宴至中途,太后借故离席,命人传甄长宁至慈宁宫偏殿。
偏殿内暖香袅袅,甄长宁垂首行礼:“臣女参见太后。”
“快起来。”太后亲自上前扶起,拉着她在暖阁榻上同坐,“这儿没外人,不必拘礼。”
甄长宁抬头,见太后眼中满是慈爱,心中一暖。自父亲三年前病逝,这宫中唯一还惦念她的,也就只有太后了。
“你今年二十有一了吧?”太后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寻常女子这个年纪,早已婚配。哀家知道你为父守孝耽误了,如今孝期已过,可有中意的人家?”
甄长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太后用意,心头涌起感激,却轻轻摇头:“多谢太后关怀,臣女……暂无此意。”
“可是担心门第?”太后蹙眉,“你父虽只是太医令,却是三品官身。你于哀家和皇帝有救命之恩,哀家为你指一门好亲事,谁敢说半个不字?”
“非是为此。”甄长宁目光清澈,语气平静却坚定,“臣女自幼随父习医,父亲常言,医道贵在济世。他毕生心愿便是修撰一部详尽的医典,惠泽苍生。可惜天不假年,书成而人逝。臣女虽才疏学浅,却愿继承父志,行医四方,救人疾苦。若嫁入高门,困于后宅,这心愿便永无实现之日了。”
太后怔住,细细打量眼前女子。甄长宁生得清秀,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疏朗之气。她想起宫变那年,这女子不过十三岁,却能临危不乱,识破毒计;自己病重时,她彻夜不眠,翻遍医书寻方配药。这般心性,确非池中之物。
沉默良久,太后长叹:“你和你父亲,真是一个脾性。当年先帝要擢升他做院使,他却说更想在太医署编修医书,甘愿只领太医令职。”
“父亲常说,官位高低不过虚名,能救人性命才是实在。”甄长宁眼中泛起水光。
太后点点头,似是下了决心,扬声道:“来人,传哀家旨意,请皇帝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