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诏狱。
牢门打开时,齐王穆承业正坐在桌案前吃饭。听见动静,他只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命还挺硬。”
萧寄离跨过门槛:“托王爷的福。”
“听说你掉进临江去了,本王还以为终于能听见一桩喜事。”
萧寄离道:“让王爷失望了。”
“是挺失望。”
穆锦书将临江府转运仓的案件卷宗往桌案上一摆,道:“看看吧。”
穆承业翻了翻卷宗,不以为意:“几个地方官贪墨,与本王何干?”
“与你何干?”萧寄离道,“齐王门下借转运之便,侵吞国帑,盗取赈粮。灾年百姓无粮可食,朝廷账面上却仓廪充足。贪墨的银两都进了齐王的私库,用以豢养死士,铲除异己。齐王,你可认罪?”
“认罪?”齐王忽然笑了,“不过是些银钱粮草,养几个人罢了。若这也算罪,穆承麟的皇位又是如何得来的?当年诸王夺嫡,兄弟相残,血溅宫门。他穆承麟杀得,本王便杀不得?本王若胜,百年之后,史书又会如何写?成王败寇罢了。若论有罪,穆承麟该是第一个。”
穆锦书对着牢门外唤了一声:“苏谷主,请吧。”
“草民苏真真,愿为白玦剑、莫忘剑的来历作证。”
穆承业看向来人:“谷主?陨星谷?”
“不错,陨星谷,苏真真。”
“姓苏?”穆承业打量她片刻,“本王还以为堂堂陨星谷谷主怎么着也该是个胡子一把的老爷子。”
苏真真道:“王爷连陨星谷谷主姓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倒敢给萧罗两家扣一个勾结陨星谷的罪名。”
穆承业笑了:“有意思。”
苏真真转向穆锦书:“启禀陛下,白玦、莫忘两柄剑,确为陨星谷天外玄铁所炼。”
穆承业道:“你承认便好。”
“我自然承认。”苏真真道,“可这两柄剑,是前任谷主夫人秦玦所铸。前任谷主夫妇游历江湖时,将白玦剑赠予镇北关萧铎,将莫忘剑赠予朔风关罗清风,为的是替大旻国门添一分助力。前任谷主不曾向萧罗两位将军言明身份,萧罗两家也从未踏足陨星谷,更不知玄铁从何而来。”
穆承业道:“凭你一张嘴?”
萧寄离将一叠卷宗放到桌案上:“十四年前抄检罗家的卷宗,大理寺已经重新核过,罗家军上下兵器只得莫忘剑一柄玄铁兵刃。镇北关军中亦然。齐王殿下若仍坚持萧罗两家私铸玄铁意图谋反,不妨告诉我,他们私铸的那些兵器究竟去了哪里?”
穆承业轻嗤一声。
萧寄离继续道:“罗家当年所谓通敌,更是无稽之谈。当年幸存的人证,已经招认收受银钱,伪造证供。”
萧寄离将一封密信扔到齐王面前:“还有当年领了你密旨前去陷害萧家的金吾卫,也招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重要吗?”穆承业看向萧寄离,“你父亲手握镇北关八万大军,军中只知萧将军,不知天家。朔风关罗氏与萧家交好,甚至还许了儿女亲家。两关若同时反了,京城拿什么挡?”
“他们反了吗?”萧寄离问。
“等他们反了,就迟了。”
“这便是你构陷忠良的理由?”
“是。”穆承业指着苏真真道,“你今日找来这么个人,无非想证明罗清风、萧铎没有私铸玄铁,没有勾结陨星谷。好,本王认,那些证据是假的。可罗清风该死,萧铎也该死。”
萧寄离猛地攥紧了拳。
“齐王。”穆锦书开口,“慎言。”
“你给我好好听着。”穆承业道,“穆氏天下传到你伯父手里时,边军坐大,朝廷积弱。萧铎一声令下,八万萧家军可以为他赴死。罗清风镇守朔风关,与他遥相呼应。这样的臣子,你们称他忠臣良将,本王只看见一把悬在大旻江山头顶的刀。”
萧寄离道:“所以只要一个人有谋反的本事,他就该死?”
“你也承认,他们有这个本事,为江山计,就该死。”
“你凭什么替天下人决定谁该死,谁该活?”
“为君者若连取舍都不敢,还遑论什么治国?”
“取舍?”萧寄离道,“王爷倒会给自己找词。萧罗满门是取舍,蟾蜍令下饿死的百姓也是取舍。是不是只要王爷最后说一句为江山计,死多少人都只是代价?”
“乱世之中,本就要有人付出代价。”
穆锦书忽然出声:“为何每一次付出代价的都是别人?”
穆承业脸上的笑意淡了:“锦书,你告诉父王,穆承麟他不该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