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采光，穹顶做了透光设计。天气好的时候，天光会倾泻而下，让偌大的空间盈满明媚的光。
也因此，这里并不适合小憩。
瑠奈眯起眼，侧身躲开那道刺目的光。
“千反田同学。”
“嗯？”
体育委员见瑠奈蹲在一旁，顺道拜托她帮忙看一下门。这仓库的门锁时好时坏，不太靠谱。瑠奈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但人确实守在门口。
三个男生搬东西动作很快。没过多久，体育委员被体育老师喊走去整理测试成绩，只剩下御幸和仓持。剩下的活儿主要是清点数量，御幸见瑠奈还在这儿守着，便提议去买饮料。
仓持要可乐，瑠奈同上，御幸自己还是宝矿力。
“那你们在这儿等我。”
御幸走后，偌大的体育馆里，只剩下守在仓库门口昏昏欲睡的瑠奈，和在里面清点数量的仓持。
“跳箱有了。垫子两个，在这儿。坐位体前屈的机器三个，齐了。还有什么来着？哦对，羽毛球……”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总有人借走球类用具，结果这清点的烂摊子莫名其妙落到了仓持头上。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这下好了，瑠奈怕是得等上一阵子。
“瑠奈，你要没事就先——”他往门口瞥了一眼，声音戛然而止，“嗯？你怎么进来了？”
“外面光线太亮，睡不着。”
“那门怎么关了？”仓持心脏猛地一跳。
“我关的。”瑠奈双腿抱膝，窝在仓库最里侧的角落，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打了个哈欠，“开着门，不好睡觉。”
“你还记得体育委员对你说的话吗？”
“……他对我说什么了？”
她疑惑地望着仓持。怎么了，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体育委员刚才和她说过话？有吗？说了什么？
仓持自暴自弃地捂住脸。
他怎么就忘了，瑠奈这个人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向来是看都不看一眼的。正因为自己一直在她感兴趣的范围内待着，一时大意，忘了这世上还有东西处于她的世界之外。
“他让你守着门，因为仓库的门锁时好时坏。”
瑠奈半信半疑，“时好时坏的意思是，现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这个门是能打开的。”
仓持叹了口气，“也有二分之一的概率是打不开的。”
她走到仓库的门前，打量了一下这扇门。
仓库的门不是常见的旋转把手、向外推开的那种，而是一扇带有内嵌把手和锁孔、向一侧平行推移的移门。瑠奈顺手一拉就带上了，没什么滞涩感，看来底部的滑轮还完好无损。
“只有这个结果？”
“再等等。”
瑠奈伸出手往左拉。
门纹丝不动。
她瞄一眼仓持，冷静自持的脸出现了一丝尴尬的裂痕。
“我再试试。”
“请。”
瑠奈屡败屡战，精神可嘉。
“我来试试。”
“请。”
仓持相信大力出奇迹，奈何被辜负了。
此时此刻，两人终于意识到了，他们作茧自缚，把自己关进体育仓库里了。
但瑠奈很淡定，因为御幸去买饮料了，很快就会回来，他们是有人救的。可也有个仓持不知道的坏消息，那就是体育馆附近的自动售货机坏了，御幸去教学楼那边买了。
体育仓库并不拥挤狭窄，虽无用来照明的灯光，但身后的墙壁上方有一扇小窗，从那里会有些暖白色的光束落入静谧的封闭空间中，星星点点的尘埃在光中飘浮着。
瑠奈和仓持坐在柔软的垫子上，这是之前用来跳马鞍的垫子，一共两块叠起来，坐在上面很舒服。
但此刻，两人的呼吸声尤为明显。
“躺一下吧。”瑠奈作势向后倒去，能躺就别坐着。
“坐好，别躺着。”仓持将她给拉起来，垫子不怎么干净。
“但是一也君还没有回来。”瑠奈感觉快过去五分钟了。
“不会被人喊走了吧。”仓持随口一猜。
瑠奈并不觉得好笑。
仓持看着紧闭的仓库门，忽然说道：“瑠奈，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什么？”
“会不会太巧合了？”
体育课是这天的最后一节课，所以外面没人。今天还是周二，瑠奈不需要补习，但他需要训练。本该三个人一起搬东西，结果只剩下他。平时会带的手机，正巧今天没带。
“我怀疑有人给我们设局了。”
“……”
“为什么仓库的门锁是坏的，为什么御幸还没有回来，为什么我们没有带手机，又为什么体育课恰好是最后一节课，这太巧了。”
仓持认为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瑠奈听了后，静静地看着仓持。
“很多时候最不可能的那个就是真相。我的意思是你越认为这是有意为之，反而越有可能是偶然。”
“是吗？”仓持觉得没有道理。
“是啊，很没有道理呢。”瑠奈双手撑着软垫，“不用担心。一也君会回来的，你也会赶上训练的。”
她语气藏着莫名其妙的笃定，和平时差不多。
瑠奈总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超然的淡定，但这一次仓持却嗅到了些与众不同的味道。
他身体微微向她那边倾斜，“没有缘由的笃定也很奇怪，仿佛……”
“仿佛什么？”
“仿佛你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样。”
瑠奈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得好像我是幕后黑手似的，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边说边撩开脖颈附近的头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仓持盯着她的动作，恍然间想起了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被仓持吞了下去，那些是埋藏在心里的尘埃，无需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那自然是因为……”
瑠奈读心般地念出了他心中所想的前半句，至于后半句，她若有所思地看向仓持，“后面是什么？”
她自问自答。
“是不敢承认的谎言，还是无法回答的抉择。”
语言蕴含着威力震撼着仓持的魂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和心上人被关进了喜闻乐见的体育仓库里，却被她亲手揭开想要掩盖的思春期的秘密。
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连抬头看瑠奈的勇气都没有，一回想当时候发生的事情，耳根就发红发烫，喉咙也干燥无比，燥热感混合着心烦意乱让仓持的心脏狂跳不止，砰砰砰的声音，好像心门外有人发了狂地敲打着。
他小心翼翼用余光瞥过去，发觉瑠奈正看着自己，平静地注视着仓持洋一。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但仓持觉得她有些远。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这种行为实在是太……
“傲慢。”
瑠奈接上了仓持的心里话，她交叠着双腿，神态自然地不可思议，“但我话说在前头，是你先对我撒谎的吧，洋一君。”
“如果出于这个原因，我是幕后黑手合情合理。”瑠奈肯定了仓持的假设，将他可能会自主忘记的情人节事件重新叙述出来，“2月14日情人节，我意外带了酒心巧克力，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全部吃完，因此喝醉耽误了训练，事后我因自责一直在医务室照顾着你，直到你醒来为止。”
瑠奈刻意停顿了一下，吸引了仓持的好奇心。
她没有看他了，而是悠哉乐哉地翘着脸，活像一位表演推理秀的侦探，涌现着无与伦比的魅力。这和她全神贯注在棒球上的神情不同，一样焕发着自我，但前者更为轻狂恣意，后者更为严厉偏执。
“但我刚刚说的是能够对外叙述的一般经过，我想你应该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你对自己的行为撒了谎。我问你是否还记得时，你却说——你忘了。”
瑠奈见仓持仍然坐着不动，便主动向他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他运动服的衣领，强迫抬起他的脸庞，让仓持看着她。
“其实我并不在意那件事情，我真正在意的是上次我问你的那句话，虽然被一也君打断了，但我以为你会主动给我答案，但你没有。洋一君，你真的不在意自己的未来吗？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想情人节事件肯定是你在意的事情，所以——”
仓持的眼睛里满是瑠奈的身影。
“——我用忘却来交换你对未来的答案，如何？”
诶？
诶——？
诶————？
诶——————？
仓持终于回过神来，“我以为……”
“以为什么？”
“不，不是，我……我……以为……”
仓持有些语无伦次，他总以为自己偷偷舔舐瑠奈的脖颈会被她讨厌来着，当时确实有点情不自禁，可不管怎么说都是对瑠奈的不尊重啊。那几天他为了这件事情都没怎么睡好，一看到瑠奈摸脖子，他就在想不如掐死自己算了，竟然做出这种肆意妄为的事情，真的太过分了，太下流了。而且，瑠奈说不在意的时候，为什么心里不是庆幸，而是伤心啊，感觉像是把他当作蚊子一样了。可恶！最主要的是。怎么突然回到这件事情上面来的？
他一时间脑容量不够，缓了一会，又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深呼吸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说简单点，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
“哦。只要你好好考虑自己的未来，我就会忘掉那件事情。”
瑠奈握起仓持的手，双眼充斥着对棒球的执着。
“你是有光明未来的游击手，是注定要在球场上肆意驰骋的人。如果在这个时候迷茫了，那以后的路又要怎么走？我和一也君都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我没法丢下你一个人，让你独自去想清楚自己的未来。这件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所以，你要为了自己，好好地想清楚。然后到我这里来，把那个记忆兑换掉。”
仓持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她可以抱一下吗？
瑠奈没有拒绝。
然后，他泄气似的将脸埋在瑠奈颈间，双手环住她的肩膀，将人抱在怀里。
此时此刻，这份心情和恋爱无关，出乎于一种纯粹的快乐。
啊，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快乐呀？
大概是连仓持本人都没想到他自己会有这样聪明又笨拙的挚友，偶尔会让他心动，让他钦佩，让他欣赏，让他喜爱，也让他感激。
想到这样的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仓持洋一笑了出来。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就蹲了下来，甚至还笑出了生理性泪水。
这倒是吓了瑠奈一跳，“你笑什么？”
“我发现你是真的喜欢棒球。”
“废话。”
“不，这样很好。”仓持向瑠奈伸出手来，示意她握上，见她磨磨蹭蹭的，他干脆自己主动攥紧了她的手，“这可是我打球练习出来的茧子，不错吧。”
“嗯，不错。”
仓持微笑着对瑠奈说：“我喜欢棒球，超级喜欢，宇宙无敌喜欢，喜欢到最好一生都有它，喜欢到用语言来描述都有些贫瘠……我想你肯定没有我这么喜欢。”
“所以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再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他松开瑠奈的手，神情自信开朗，“到时候，我亲自告诉你我的答案。”
虽然觉得仓持对棒球的表白有些挑衅，但瑠奈喜欢他这句话，她主动握上他松开的手。
“那我等着。”
瑠奈没打算放过身边每一位她看好的棒球选手，她一定要让他们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闪闪发光，这就是棒球教练该做的事情啊！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仓持后知后觉，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全程被瑠奈牵着鼻子走。虽然说开了一些往事，但并没有解决现在最大的困境——他们仍被关在体育仓库里。
“哦，这个放心。”瑠奈从口袋里掏出学生手账，掏出里面的学生证，插入缝隙往上挑，门开了。
仓持目瞪口呆，“你还真是幕后黑手。”
“你真以为我会忘记体育委员的话？”瑠奈白了眼仓持，她是什么都不感兴趣，但不代表她会置重要之人的安危于不顾，自然是有把握才干的。
瑠奈环抱着胸，走了出去。
没错。
和仓持一起被关进体育仓库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正是千反田瑠奈本人。
但这并非什么精心策划的长线布局，不过是恰好一切要素都摆在手边，顺手推了一把而已。
她没法预知体育老师会点名御幸和仓持帮忙收拾仓库，也没法预料体育委员会被喊走整理成绩，更算不到御幸会临时起意去买饮料。
整件事里，她只掌握了两个关键信息：
门锁时好时坏其实是可以人为干预的。体育委员托她看门时，她顺手试了一下，轻轻松松。而当时所有人都在忙着搬器材，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体育馆附近的自动贩卖机是坏的。她来上课时正好想买水，碰了壁。所以当御幸说要去买饮料时，她故意没提这件事。
天时、地利、人和。
仅此而已。
而千反田瑠奈之所以一手构造体育仓库事件，为的就是讨伐仓持的未来。
但这件事必须把御幸一也排除在外。
至于原因，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
她发现，但凡遇到类似的情形，事后只要一碰上御幸，心里就会莫名翻涌出近似懊悔与歉意的情绪。明明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可那种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挟持着她整个人。身体也会不受控制地僵住，双腿发软，眼神下意识躲闪——仿佛错的人，就是她。
就比如现在。
御幸一也脚边放着饮料袋子，双手抱胸，背靠墙壁。天光从穹顶漏下来，在他眼镜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让她什么都看不透。
“瑠奈。”
来了。
来了。
来了。
那种酥麻又罪恶的感觉来了。
从脚底蔓延至背脊，从心口流窜至全身，让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能盯着御幸一步一步走过来。逐渐缩短的距离，缓缓抬起的手臂，熟悉的气息和声音在她头顶落下。
“你这是在心虚吗？”
他稍微俯身，双手按住瑠奈的肩膀，好整以暇地观察着瑠奈的表情。
“真是少见啊，我还以为你永远会是那副冷静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
“你和仓持在里面没事吧？我来晚了点，外面的自动售货机坏了，我去其他地方买饮料了。本想着去拿钥匙，幸好你聪明自己会出来。”
御幸在说谎，他一直站在那里根本没有去拿钥匙，瑠奈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御幸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对瑠奈撒谎了，他也不在意瑠奈是否看出了这蹩脚的谎言，用和平常差不多的语气，询问了些有的没的，不怎么温柔，还带着点调侃。但他搭在瑠奈肩膀上的手从未想过放下来，就轻轻地落在她肩头，嚣张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瑠奈在心里不断安抚自己，冷静，要冷静，得先确认他有没有听见才行。
“一也君，你在外面待了多久？”
“先确认我有没有听到吗？”御幸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瑠奈的心思，扬起灿烂又危险的笑容，“全部都听到了。”
性格糟糕的御幸不想给瑠奈留面子，他态度晦暗不明，心不在焉地捏着瑠奈鬓角的发丝。
御幸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亦有自己的想法，他并不希望瑠奈能明白这种心情。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些都无所谓。他只要求她与他一样，心中满怀相同的热爱。
‘所以，让我再次确认你心中最为热爱的是什么吧。’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放过你。”
“什么？”
瑠奈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被御幸压住，强行抵上他的额头。两人目光相接，没有一丝柔软，同样的坚决，同样的怒意，在咫尺之间对峙。
“你现在最喜欢的是？”
“棒球。”
“未来的梦想是？”
“职业棒球教练。”
“很好，瑠奈。”御幸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你要严厉地监督我打棒球，同样，我也会严厉地监督你走向你的梦想。我们要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谁也不能掉队。”
这份严厉的爱，绝不止她一人拥有。
“回答我。”
质问她时的语气咄咄逼人，偏偏讨要答案的话语犹如爱人的呢喃，容易让人失魂落魄。
瑠奈抿着嘴，“不用说，我也会这样做。”
“这样就好。”御幸立马松开瑠奈的手，转头换了副神情走向体育仓库，敲了敲门，拉长了声音喊道：“还喝不喝可乐啊——”
“说完了？”
好歹也是朋友，还一起打了一年多的棒球，那点心有灵犀还是有的。仓持估摸着御幸就在外面，索性没动，等他亲自来请。
“……占了便宜还摆这么大的架子，真不爽啊。”御幸将可乐疯狂摇晃后，然后抛给仓持，仓持直接对准御幸开罐，御幸顺势一躲，结果暴露出了后面的瑠奈。
“……”
“……”
“……”
被泼了满头可乐的瑠奈攥紧了拳头，迟早有一天，她一定要抓住这两个棒球男狠狠操练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