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上他的背景,没有国中成绩倒也合理。但瑠奈也不需要那一份过往的成绩,她要的是现在,以及未来。
降谷晓拥有优越的体形,身形高挑颀长,和前辈相比有些单薄,肌肉量还没有上来,故而体力稍显一般。能投出惹眼的火球,肩部力量不必多说。
他双脚并齐,打开站稳,身体微微下沉。降谷晓的打击姿势和他投球一样,透着举重若轻的气魄。双手攥紧球棒,深蓝色的眼眸藏着一朵靛蓝色火焰,直视着投手丘上的人。
瑠奈托着下巴端详,这三人的打击类型,就差降谷晓处于不清不楚的状态了。
泽村荣纯无需多说,不怎么害怕球,但打击能力一般。小凑春市抓点极好,控制球棒能力非同小可。
降谷晓的话……
瑠奈眯了眯眼,呼吸骤然放慢,但横越本垒与投手丘见的球加快了她心跳的频率。
“锵——”
降谷晓鼓着脸颊,用力挥棒。
此刻,声音撕裂了空间,剥夺了空气,致使人处于真空地带,万般思绪随着心灵飘浮起来。
这个世界的偏爱会落在谁身上?又或者说,什么才是偏爱的具现化?瑠奈想世界就是偏爱她的,她想要什么,就会给她什么。努力了能得到,不努力也能得到。这种好事次次降临她身,她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偿还,还是说——她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
瑠奈的目光顺着球飞向遥远的球场边际,那一球打中了远处的绿色拦网。
“全垒打。”
瑠奈颤抖着手记下,目光直接寻向同样诧异的片冈教练。
花落青道,金蛋远远不止一枚。
“哇呜。”
御幸等人看着全垒打,也忍不住发出声音来。
伊佐敷纯指着降谷晓说:“二刀流?”
结城哲也点点头,“二刀流。”
小凑亮介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们也有二刀流?”
仓持洋一表示,“这是真的二刀流。”
御幸觉得他们说话有些烦,“怎么你们每句话都有二刀流。”
“你也是啊!”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没办法,今年春甲智弁那个二刀流王牌投手实在是太过惊艳,有了降谷晓这样的存在,看来夏甲门票唾手可得啊。
“他才一年级。”御幸泼了盆冷水,“再怎么厉害,也有致命的弊端。”
“也是,没办法马上上场。”
“但不是不能上场。在丹波之前,或者川上之后上场投几局,还可以担任代打。”
“这种事情都是监督考虑的。”
“再等等吧。”
结城哲也按下所有发言,要紧的是眼前的红白赛。
降谷晓绕着球场跑了一圈,下场时,他看向满面欣喜来迎接他的众人,一边摘下手套一边说:“想让我继续打击的话,那我要投球。”
“我就知道你是来偷我投手丘的!”泽村荣纯再度跳起,又被小凑春市拦住,“荣纯,你先坐下。”
“比起打击,我更喜欢投球。”降谷晓实话实说,全垒打也不是次次都能打出来的,这一次他状态额外好。
泽村荣纯没有闹,他看向降谷晓,伸出了拳头。
降谷晓看着他,不解其意。
“划拳!看不懂吗?划拳!!”泽村荣纯向他挥舞着拳头,“第七局下的投球,我们划拳决定。”
“行。三局两胜。”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是我赢了!”泽村荣纯欢呼。
降谷晓郁闷地看着自己的布,下次绝对要赢过泽村荣纯。
小凑春市在旁边捏了把汗,这就解决了?这两人怕不是缺了点心眼。
被忽视的狩场航颤颤巍巍地举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啊。降谷的球,我能接?”
“……”
总之,降谷晓重回赛场,引发了前辈们的危机感。他们也想着降谷晓都升入一军了,应该不会继续参与比赛,没想到他回来了,还展现了优越的打击实力。
“啧。”
不甘心,但又欣慰着。
不甘于多年来的努力被天赋所击倒,但又欣慰着青道胜利的筹码逐渐增多。
真是复杂的心情。
但该给的教训和苦头,还是该给的。
这也是一种严厉的爱啊。
“对吧,增子透。”
一军主力队员,三年级生,三垒手增子透。
本该休息的他,由于闲不下来自告奋勇参加了这次红白赛。这场比赛他发挥不错,打出了多支安打,现如今有这般分数,也有增子透的一份力。
“泽村……”
增子透站在打击席上,持棒与之对视。
只需一眼,就可以看出增子透与其他人的不同来。体型高大壮实,如小山般矗立于前方,反衬得身后的一年级捕手是如此孱弱。他握着球棒的手臂肌肉虬张,投射过来的眼神锐利得势不可挡。名副其实的一军主力队员,不输给第四棒的五棒击球员。
显而易见。
他的经验,力量,眼力。
这都不是现在的泽村荣纯能够相比的。
换句话来说,在这场红白赛上,增子透是泽村荣纯所遇见的首位强棒击球员。
“哇……哈哈哈哈。”
情不自禁,站在投手丘上的少年吐露出与强者对决的喜悦之情。
这种心情,光是用喜悦来形容还不充分,兴奋,紧张,畏惧,敬仰等等。复杂的心情像是画布上五彩斑斓的颜料,又像是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亦或者厨房中摆放整齐的调料。这些情绪多得繁杂,又无法舍弃。
“我要投红中球,与他决一胜负。”*
泽村荣纯不仅喊了出来,脸上还写有这样的笑容。
但狩场航满头大汗。
春日气候凉爽,他却被泽村荣纯的笑容吓得浑身汗涔涔的。
真的是贲育之勇?不是匹夫之勇?
狩场航抬起沉重的手臂,咬着牙瞪向泽村荣纯。即便只是红白赛,终究也是一场比赛。放任投手在丘上任性妄为,绝不是一名捕手该做的事。
可是,他远远没有泽村荣纯这份勇气。
深呼吸一口气,坚定自己的手套,面向泽村荣纯。
死不死的无所谓,他狩场航奉陪到底。
投吧!
泽村荣纯眼睛亮得出奇,得到了捕手的允诺后,他浑身上下激动不已,但握住棒球的手还是那样娴熟准确。
伴着恣意的笑声,球飞了出去。
“Strike!”
好样的,泽村!
狩场航将球传给泽村荣纯,虽说是好球,但那球进入本垒后晃动得更明显了。要不是早有准备,他怕是接不住。
最主要的还是身侧的击球员增子透前辈,刚刚他没有任何挥棒的举动,一双眼睛死盯着球路。
像是知道了些什么。
“好歹也是队内的第五棒,在旁边看了这么久,泽村君又只有这一种球。”瑠奈坐在组合屋的长桌前,她缓缓说道:“估计已经想好怎么打出去了吧。”
瑠奈是在场最了解泽村投球的人,球在进本垒区之后的那一瞬间,会发生小幅度的变化,因为是红中球所以球速比边角球快些。如果在发生变化后打中,会破坏打击的节奏,大概就是那种打起来不是很舒服的球。但如果是在变化前打中,那就和打普通的红中直球没什么两样了。
所以,增子透瞄准的是那个变化前的瞬间。
他手持短棒,稍微向前挪动位置。
增子透的身影竟与去年夏天的东清国逐渐重合起来,自上而下睥睨的眼神,还有不动如山的气概,紧握着球棒好似焊在上面的双手。
泽村荣纯在胸前合拢着手套。
忽然,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砰。
砰。
砰。
这种在身体深处蔓延的声音,泽村荣纯曾经听过。是球飞入手套那一瞬,闷闷的响声,像心脏跳动。
在旁人听来,那声音不过一瞬,但在泽村荣纯的心里却不止一下。
无需游弋,眼神锁定狩场航的手套,他想要再次听到那样的声音。站满松香粉的手摩挲着棒球,泽村荣纯没有别的握法,他只有四缝线这一种球。反复确定好后,他扬着即将满溢出来的斗志,甩着鞭子一般柔软富有韧劲的手臂,球如同激光般,自他面前投射出去。
好球!
但还不够!
比白球呼啸更震撼人心的是增子透挥棒的破空之音,铝棒在他手中被赋予极致的力量,冷冽的金属划破空气,在身前挥出一道近乎灰色的弧线,那是刺入球心的休止符。
“锵——”
在玩味的、冷静的、诧异的、激动的目光交织中,金属碰撞声如同爆米花出炉瞬间的炸裂。那颗飞向远方的球,恰如其中一粒挣脱束缚,弹向世界之外的爆米花。
白色,轻盈,遥远,带着某种莫名的趣味。
“好远啊。”
瑠奈看着飞出球场的棒球,这估计是本场红白赛飞行距离最远的本垒打了。
她转向投手丘,本垒打固然精彩,但瑠奈的目光紧紧缠绕着泽村荣纯身上。
他的帽子因为大开大合的投球动作掉了下来,即便如此仍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庞,表情晦暗不明。
这时,泽村荣纯抬起脸来,兴致勃勃的笑容在闪闪发光。
被打出去只会让他不断涌出想要继续投下去心情!
“啪!”
瑠奈拍桌而起,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投手丘,咔咔一整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觉得自己崩掉了人设,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机,继续端庄地坐在桌前,认真撰写着记分册。
高岛礼扶起自己快要掉下来的眼镜,强迫自己忘掉刚刚那个画面。
太田部长比高岛礼更社会化,他早就忘记了。
瑠奈并不在乎自己不冷静的样子被人看到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一瞬的笑容。她已经看了不下百次,那种投手被人轰出本垒打后,惴惴不安到想要哭泣的表情,仿佛生命由脆弱的蛛丝维系着,轻轻一碰,就断了。
她想,选择泽村荣纯,甚至费心费力帮助他,绝对是她有史以来最正确的行为。
他一定会给她带来数不清的精彩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