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稍微歪了歪头,主动寻找着叶沉视线的落点:“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叶沉稍微抬眼。
那一刹那,医生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人的目光,而是一片寂静的荒漠。他看到了火山沉寂、太阳西垂,看到世间一切不可违规则,让呼喊成为空响、让生命陷入绝望。
……她该有多难受啊。
医生在这一瞬间里顿悟了什么叫感同身受,他同步了那份摇摇欲坠的心情,进而察觉了心脏的浅浅抽痛,有东西想钻透血肉表面,像种子想破土而出。
他定了定神,说:“你记得吗?你对我说,人是由经历塑造的。”
叶沉定定的,不说话。
他稍微放低肩膀,以一个从下往上的角度,看着叶沉的眼睛:“你的过去组成了你,陈叶141年只有二十六岁,但你不一样,你见识了多少她没见过的事情?你比她多挣扎了多少年?”
“你要说我比她老吗?”叶沉不声不响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医生脸色认真:“某种意义上,是的。但两个世界流速不一样,你也可以用同一种尺度丈量——【圣火】从觉醒到141年也只有六年,所以你算自己,再大不过五岁。”
叶沉缓慢地眨动眼睫:“……你是认真的,还是想逗我开心?”
“都有,”医生说完,停了停,“我不想看到你这样……的表情。”
叶沉呼出一口气。
“抱歉,只是突然得知我是按着另一个人的模子刻出来的,这真的……很难接受。我竟然不是自己的原创?”
医生抿了抿唇角:“确实很奇妙,有另一个你存在这件事。”
她是柔韧的。
她会消沉,但她也会把自己整理好。
她一向是这样的。
他好像,有些关心则乱了……?
“你呢?你在外面的原型是什么?”叶沉一通百通,轻轻地问,“也是医生吗?”
医生沉默了。于是叶沉似有所感地呼吸一顿。
“你觉得呢?”他突然笑了笑,浅浅淡淡的,像是在好奇她的答案。
“我不知道,”叶沉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眼睛,“但你能成为我的搭档、朋友,那在外面,可能也会是陈叶的朋友吧?”
“嗯,”医生短短地应了,“确实。你现在想怎么办?”
叶眠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但她没有追问,而是说:“你知道吗,你离开了一个多月,这期间你的身体,跟被鬼上身了一样。”
“啊,”医生有些恍然,“是【圣火】吧。陈叶在外面找它,一直找不到,原来是跑到里世界来了。”
“里世界……听起来可真怪啊。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出去吗?”
叶沉侧过脸去,看向帐帘,似乎目光能透过那层防水布料看到外面的营地,甚至更远的战场。
“很难,”医生摇摇头,“我顺着接口逃到外面,却没有找到物理出口,只能以程序串的形式浏览【圣火】的数据库。你们用不了那个接口,甚至连通过接口的可能性都没有。”
“那就这样吗?所有反抗都是徒劳,等着兽潮淹没基地?”
叶沉有些难受地皱紧了眉头,“我没法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他们不像代码……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我明白,”医生低声说,“他们是被放上另一条命运的人。”
“……一定有办法的,”叶沉咬牙,“我们一定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如果一切努力都是毫无意义的,一切行动都是被计算过的,一切挣扎都是重蹈覆辙的……她怎么甘心?!
“叶沉,”医生突然放开她的手,叶沉这才惊觉自己一直抓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浮木,“你想没想过,如果你是外面的人,你知道有一个自己被困在程序中,你知道自己养虎为患……你会怎么做?”
叶沉神情苦涩,随后目光逐渐沉淀:“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我会毁了程序。”
“陈叶也会的,”医生说,“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你们真的很像。”
叶沉露出一个勉强而认命的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觉得我们可以联合外面的陈叶。”
“是,”医生承认了,“我可以通过接口出入里外世界,如果陈叶能给它造成足够的威胁,【圣火】会考虑我们的要求。”
要求的结果有很多种,或许它会直接关停程序,所有人在无知无觉中灰飞烟灭,也可能会想办法实现人类意识的导出……但后续的人伦问题又很难解决。
里世界的人到底是不是人?是否应该享受同样的公民待遇?当外世界原型和里世界投影产生冲突时又该怎么解决?
他们同时想到了这里,然后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就像走入死局,四面围墙。
“先不论陈叶的立场依然模糊,我不明白,”叶眠说出了她的困惑,“我不明白【圣火】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