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的离别和重逢,本质或许是一样的突然。
生命里重要的人猝然离世,就像听到远方发生战争的消息。那一刻,你知道有人死了、有些东西崩塌了,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营造出一种不真实感,甚至让人产生事不关己的错觉。
逐渐地,随着时间流逝,离别会变成一个具象的形容词,人慢慢理解,是有些东西被从生命中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可能会有悔恨和遗憾爬上心头,带来被啮咬的痛感,丝丝缕缕的,冷不丁疼起来,磨得鼻头泛酸。
重逢发生之前,人也不可能提前预料到场景的细节。当再难相见的那个人骤然出现,一刹那,就好像是视网膜自己想把看到一切刻印成永恒的照片,于是连眼皮都动弹不得,哪怕眼珠已经发干发涩。
嘴巴说不出话,膝下拔不动腿,呼吸一团乱麻,脑海一片空白。血液奔涌,裹挟着无法控制的情绪,冲击着颅骨,几乎要把天灵盖顶破。
如遭雷击,怔然忘我,悲喜不分,大概如此。
医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有点哑:“……是我,我回来了。”
叶沉带来的伤员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疯狂用眼神召唤帐篷里另一个好胳膊好腿的狩猎者。
后者本来是在给医生打下手的,此时终于顿悟,几步走过来把他架住,两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疗帐。
叶沉对身边发生的事全无察觉,只死死盯着医生,仿佛他是水中残月,一眨眼就会消散在梦的波纹中。
“出了点变故,所以回来的比预期晚了点,”医生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他略微垂下眼睫,避免表现出太多情绪,“抱歉。”
——是我不好,抱歉。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道歉,但从看到叶沉的表情那一刻起,歉意喷薄而出,从胸口中心涌向四肢百骸,好像他真欠了她什么东西。
生来头一遭,呕吐一样地感到亏欠一个人,面对自己这种状态,他甚至有些茫然。
……他欠她什么呢?
叶沉一动不动,看着他。
医生脸颊上的肉前段时间被养回来一些,不至于说皮直接挂在骨头上了,但依然瘦削,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利索得像素描打出来的形。
脸还是他的脸,眼神也还是医生的眼神。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气质上可能有些变化,但叶沉无比确认,这是医生去而复返,如假包换。
被折腾进医院,洗胃点滴一套搞完,大概是马不停蹄地就来了营地吧。
眼下挂着两抹青黑,说不定上次休息还是吃了麻醉。
看那个帮忙的狩猎者的态度,肯定不是刚到的。
……
叶沉很佩服自己,度过了最初的空白后竟然能在瞬间考虑完这么多事情。
但她也感受到了心脏的抽动,逐渐苏醒的酸涩像是往她嘴里塞了一把苦杏,从舌根麻到鼻头。
他肯定也吃了不少苦,怎么……怎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医生抿唇,唇线绷得死紧,眉峰下压,再抬眼时眼中依然没什么喜色,甚至大多是无措。
“说……咳,”叶沉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说下去,“说什么抱歉啊。”
她好像一瞬间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几步抢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来就好。”
医生愣在原地,僵得像个木桩,而叶沉的手落在他后背,微微地发着抖。
她很用力,所以那种颤抖好像直接抵在了他的皮肉上,以无法忽视的幅度穿透他的身体,找到他的灵魂,强迫他一起共振。
岩隙之下有深潭,生来静水,无风无雨,自然无波无澜。
但从天际落下一颗石子,穿过风雪云层,穿过扬尘沙土,穿过一切虚实阻碍,如命中注定般砸向深谷无人处。
神明落泪后,死蝶振翅、枯木生花。
应该是她太用力了,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无法呼吸的错觉吧?
医生垂下眼睛,生疏且迟疑地回抱住她。
叶沉声音很闷,捂在他的肩窝里:“不管怎样,回来就好。”
三分钟后,医生把外面聊天的伤员和助手叫了回来,叶沉抿着嘴,站在旁边不吭声。
伤员“啧”了几声,老老实实地躺上了简易手术台。助手拖着犹豫的步伐走到医生身边:“还需要我吗?”
“嗯,”医生顿了顿,“谢谢。”
叶沉中途出去接了一趟圣火机械部件,医生手快话不多,用了不到一个钟头给伤员换了条新腿,甚至没流多少血。
“哇,厉害啊医生。”伤员跳下手术台,稍微歪了一歪,很快就找回了脚感,“这条腿多少钱啊。”
“战时圣火机械部件报销比例80%,现在的圣火公司由联盟控制,生产线末端直连Z基地。”门外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帐里的人齐齐抬头,就见谢勋一撩帘子,跟里面的人眼神碰了个正着。
自从叶沉异化后就没见过谢勋了。听说谢集有意安排他往军部走,因为狩猎队长跟Z基地兽潮战争的缘故,无形中提供了很好的军功积累途径——
“哟,女巫,好久不见。”谢勋扬眉,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医生偏了偏头。
有人突然掉马,是谁他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