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一脚踹开了医生的房门。
“我说,我们谈谈。”她压着火气,对床上装死的人说。
【医生】双手相叠放在胸前,合着眼皮,一副与世长辞的安详模样:“没必要。”
“为什么故意动摇军心?”叶沉声音绷得很紧。
【医生】睁开眼睛,他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语气里带着若有所思:“你困惑吗?痛苦吗?他们痛苦吗?他们绝望吗?”
叶沉忍无可忍,直接从上而下压住他的身体,一只手掐住他咽喉,用力:“你是不是有病?!”
如果求知求到最后,求来的是这么个鬼上身似的非人东西,那一切苦难挣扎到底有何意义!
【医生】感受到了轻微的窒息,但又好像根本没觉得痛。
因为生理上受到桎梏,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但他的表情又是如此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叶沉不是掐住了他的命门,而是在面对一座难以撼动的山。
叶沉的手指能感受到他颈侧的温度,皮肉因为她的力道向下凹陷,颈动脉的跳动顽强而明显。她熟悉他的五官,熟悉他的情绪,现在却好像永远无法打破二人之间那层隔阂。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明知空洞的祈愿不会有结果,那一秒内的挫败却几乎要击垮她。
她感受到了后悔,于是有些痛苦地想:是不是不该同意医生离开,说不定他们能有个更体面的退场,哪怕真是一败涂地、毕生活在虚假中,会不会也比现在这种场面好看一些?
【医生】眼珠转动,视线的焦点落在她脸上,声音微微有些变调:“你忍不下去了吗?你要杀了我吗?动手吧……咳咳咳。”
在他一连串的咳嗽声中,叶沉深呼吸,手指因克制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几乎是带着憎恨开口:“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明明只要告诉我,我就会做,为什么一定要藏着掖着,折磨我,看我像无头苍蝇乱撞,为什么?!想让我死吗?异化?还是石化?你说啊!”
【医生】完全没有挣扎,他注视着她的表情变化,专注且一丝不苟,好像在期待,也像在诱导:“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叶沉,你真的理解不了吗?我说过的。”
叶沉手指动了动,试图回想自己漏掉的细节。【医生】看她苦苦思索而无所收获,大发慈悲地为她解答:“向我证明,让我原谅。”
【医生】再次闭上了眼睛,叶沉如遭雷击,在怔忡之余松开了搭在他咽喉处的手。
“给你第四次机会,向我证明——价值、意义,存续的理由……让我原谅你们的罪行?”她喃喃念道。
这是早在她第三次重生时听到的声音,为什么【医生】会知道?!
“什么罪行?”她问出了那个让她困惑很久的问题,好像一条执着的鱼,追着近在咫尺却永远够不到的饵游了很远,依然无法移开注意、无法决定放弃。
【医生】没有反应。
……这又是闹哪出?
叶沉心中因被戏耍而产生的郁气越积越重,她说话的语气很冲,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我根本没用力,别装死。”
【医生】气息逐渐变平变弱,叶沉终于意识到不太正常,她眉头越皱越紧,一抬头,看到桌子上的安眠药瓶,心里一跳。
拿起一晃,果然,空空如也。
“喂!!医生!!”
……简直是场灾难。
叶沉以最快速度把人送进医院。岳云在侦察队值班,只有欧阳闻讯赶来,他紧张得有些絮叨,但叶沉一句话没听进去。
脑子里仿佛装了个警铃,“叮叮叮”响个不停,直到白大褂顺利接手担架,急救室的大门关闭前,叶沉只记得他脸色白得像纸,躺在病床上,平静得像睡了,不会再醒了。
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里,她慢慢坐下,双手合十撑住额头,感觉思绪乱糟糟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
我该怎么办?
下一秒,肩膀上落下一只手,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叶沉慢半拍转过来,只见欧阳表情凝重。
“不用安慰……”
“不是安慰你。”他语气很严肃。
叶沉慢半拍地看向他另一只手上的终端界面,那是跟李李宏亮的通讯记录——前线传来兽潮急报。
就像是按下了什么隐形开关,兽潮从凝固状态开始翻涌,然后迅速沸腾,异化怪物不要命一般地向Z基地防线攻来。
中心基地的兽潮只冲击了F区,而Z基地面临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全方位攻击。
叶沉不得不放下医院里昏迷的医生,开着小蓝冲向兽潮强度最高的战区。
她知道,自己的在与不在影响不了医生清醒的时机,却影响得了前线的战况。她答应过,她承诺了——为了真相,她会在这场战争力尽力救下更多的人。
前世141年的Z基地兽潮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只有当身边战士的血溅到脸上、异化怪物的爪牙刨进身体那片刻,叶沉才能找回一点熟悉感。
她尽量避免想到医生,但【医生】的话就好像某种诅咒,让她在杀穿怪物的同时,一次又一次感受到疲倦和抽离——或许也可以说是孤独。